逾期界限
作者:粉色蒸馏水      更新:2026-07-30 15:40      字数:12004
  你半夜迷迷糊糊醒来看向床边,被床头灯刺得眯了眯眼。发着烧的眼眶滚烫,视线没能完全聚焦已经感受到喉咙的干咳了。下意识喊了声Keegan。,坐在床边的人纹丝不动,你揉揉眼睛坐起身才发现床边的Keegan早就换成了一脸严肃的Zimo。
  ……
  你一脸囧。
  认错人了。
  Zimo坐在床铺边的地板上,背挺得很直。昏黄灯光打在侧脸,他环胸坐着,视线落在迭放整齐的被角上,听到你的声音,那双黑亮的眼睛转过来,眼底压着沉沉夜色。
  ……晚上好Zimo哥。你试图挽尊。
  又认错人了?他靠过来,温凉的手心覆上你的额头,停留两三秒后撤开。
  还有点热度。头还晕吗?
  你下意识摇摇头,可脑袋刚一晃,又是一阵天旋地转。你赶紧又点头,声音沙沙哑哑:…还有一点头晕。
  抿了下有点起皮的嘴唇,你小心翼翼:我有点口渴Zimo。
  Zimo撑着膝盖站起身,走到矮桌前拧开保温壶的盖子,往玻璃杯里倒了半杯烫水,又兑上常温的矿泉水,试了试杯壁的温度。随即折返回来,单膝跪在铺垫上,递近水杯。
  喏。再坐起来点,小心呛着。
  你点点头,撑着软绵绵的身体往后挪了挪,贴上冰凉的墙壁——唉,这榻榻米没床头,简直是给苦行僧睡的。
  Zimo虚虚托在水杯底座下方:慢点儿。别呛着了。
  他可真会照顾人,莫非家里有弟弟妹妹?你想。
  杯子离了唇,被搁在地板上你触手可及的地方。他捞出一旁水盆里浸满凉水的毛巾,拧出水分。水滴啪嗒啪嗒砸回盆里。他把毛巾折好,平整地铺覆在你额头上。
  几点了?你哑着嗓子问。
  凌晨快三点了。
  Zimo在裤子上揩了揩水渍,盘腿坐定。
  我大半夜眼睛都不敢闭上,你倒好。
  一睁眼,就要找别人。
  这话说得轻飘飘。他手肘支在膝盖上打量你。
  他们一个比一个神出鬼没,有时连个脸都不露。你不怕?
  他语气里带上一种故弄玄虚的阴森。
  你打了个哈欠,意识还有些混沌。
  刚开始怕……后面发现他们是活的可以沟通的就不怕了。你揉眼睛。如果恐怖片里都是可以沟通的帅气男鬼,而不是一言不发就飞天索命的可怕魔鬼,你一定能通宵连看好几部。
  跟着他们混了几天,连魂都落在那儿了?
  我魂这不是在嘛。你懒洋洋搭腔Zimo。
  ……
  他被你噎住,偏头揉了把凌乱的短发。借着灯光你看到他眼下熬夜后的浅淡青黑,原本明朗好脾气的眉宇间,此刻拢聚着一层化不开的闷火——都给Zimo哥熬出眼袋了。
  到底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么记挂……
  啊呀,眼睛好痛!刚才揉眼睛那一下,睫毛不知怎么钻进去了,像根细小的刺扎在眼球上,眨眼间带起刺痛。你叫起来,睫毛掉眼睛里了Zimo哥!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别动!别去揉了。
  Zimo去扯来张纸巾,坐上床沿,一手按住你的肩膀,另一只手撑开你的眼皮,捏着纸巾角把那根睫毛小心地黏下来。
  还难受吗?他松开扒拉你眼皮的手。
  嗯。你睁大眼睛眨了几下,干干涩涩的,我感觉眼球被扎破了,它攻击了我的眼球。
  你这都什么形容词……Zimo叹了口气,再次凑过来扒开你的眼皮,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吧?别动啊,眼睛别眨——我给你吹吹。
  他离得极近,轻轻吹了几下,吹出一股清冽的薄荷味。他估计吃了薄荷糖提神。你难受得挤眉弄眼,直到他松开手,你使劲眨了几下,生理性泪水涌出来将异物感冲刷干净,眼睛终于舒服多了。
  谢谢Zimo哥。你长长呼出一口气,颇觉Zimo碰上你就像个撞鬼的冤大头。
  跟我瞎客气。
  昏黄灯光如同融化的蜂蜜在和室里静静铺陈,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木香。
  你吸吸鼻子重新躺下。Zimo弯下腰,仔细地帮你在两侧掖紧被角。
  做完这些,他在你床头旁靠着矮桌席地而坐。
  再睡会儿。还在发烧就别说话了,免得又叫错名儿,惹我心烦。
  你不好意思地咧嘴笑笑,侧过身子望着他的侧脸瞧。
  正宗的Chinese帅小伙。
  他由着你看了几秒,转过头来和你对上目光:干嘛。睡不着?
  睡不着。看会儿帅哥。你往床边——他那个方向靠了靠,脸颊肉挤在枕头上。
  你像分享小秘密一样和他说话:我猜你们是轮班制?第一班是Keegan,然后你是……第二班?Ghost给你们排班了。
  Zimo看着眼前那张挤在枕头边的小脸,眼底盘踞的那点郁气散去。
  他屈指轻轻敲了下你的脑门。
  嗯!你往后躲。
  瞎猜什么。
  他将手收回,撑着膝盖,长腿往前伸展,换了个更随意的坐姿,你当这是巡逻站岗,还排表打卡?这帮洋人倒是想安排我。也得看我乐不乐意听。
  哦豁,Zimo哥这么威武霸气的吗。
  那个美国佬在这儿赖了个把钟头。他撇了下嘴,语气里是明显的嫌弃,我看他那张脸闷得跟要下雷阵雨似的,怕他憋出病。让他守完第一个钟头,我就把他赶出去了。
  说着,他伸手过来试了试你额头毛巾的温度,皱着眉将其揭下。
  要不是你烧起来了,谁愿意跟他们在一块熬大鹰。
  知道啦,多谢王哥。
  毛巾浸入水盆再被捞起。水珠从他的指缝哗啦啦流下,他抖开毛巾时叹了口气。凉意被平平整整地覆回你额头。
  你在异国他乡病倒了……我不守着,指望那群连中文都说不利索的家伙吗?他絮叨,别哪回你渴了想喝水,他们端杯伏特加就进来给你降温了。
  说了一大堆,他似乎觉得有些口干,转身拎过那个保温壶,倒满纸杯,两口喝完。
  你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提醒:Zimo哥经常吃烫的东西对肠胃真不好,会得胃癌的。
  Zimo这个坏习惯。
  中国男人闻言瞥向你,清明爽朗的五官因着连日的警惕和担忧,透出几分罕见的锐利。那份锐利在接触你的目光时,迅速软化成了无可奈何的妥协。
  他重新盘腿坐好,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看你,嘴角向下耷拉着,一副深思的模样。
  你被看得打了个喷嚏,吸了吸鼻子。
  Zimo注视你惺忪的水眸,无声地笑了下。
  你倒是招人……
  极轻的话语融化在微醺的夜色中。
  你回神,学着他之前阴阳怪气的语气开口:你以为你是什么万人迷~把他当时的口吻和语气学了个十成十。
  他被你逗笑。
  好的不学净学些坏的。
  ……
  眼前一黑,他伸手遮住你的眼睛。
  闭眼。睡觉。
  我睡不着了,汗出得难受。我要被捂出高烧了。你不安分地在厚实的铺盖卷里挣动了一下,把闷出一身汗的被子撑开一点缝隙。
  知足吧你。Zimo撒开手,好笑地看你,想我当年刚出任务,遇上发烧全靠自身免疫系统。
  你眼睛一亮,颇有些兴奋地看向他。
  第一次听Zimo提起他过去的任务诶!说起来之前伯尔尼你还跟他阴差阳错配合过一次,虽然那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彼此的真实身份。
  发烧全靠自己吗?Zimo哥你们出任务不是都有队友的嘛。你想到141,不由得好奇起Zimo。
  有时候队友比敌人还麻烦。Zimo调整坐姿,屈起一条腿。大家都是拿钱办事或者听命行事,谁有空给你当保姆。再说了……
  他仰头回忆着,语气悠远起来:你在外面,哪怕是合法掩护身份,生了病去医院也得小心翼翼。想起什么似的,他眉头皱了下,有回在德国,嗯大概是……慕尼黑周边的一个小镇吧。大雪天,潜伏任务,要在目标常去的一家酒馆外蹲守。我蹲了几天给冻出急性肺炎了。
  你放轻呼吸。
  很漂亮的小镇子,屋顶全是积雪,街上平时连个人影都看不见。遇到了也一个个高冷得一批,大眼瞪小眼的,平时见面也就是点头。
  他扯开点领口透气。
  结果呢,我那天实在顶不住,去药房买了点阿司匹林。当时掩护身份是个留学生。就这么一小段路,我敢保证,起码有十双眼睛在窗帘缝后面盯着我。
  你想象了一下。
  好恐怖。
  对啊,跟鬼片一样。他好笑地看你,前脚刚回屋,后脚房东太太就跑过来敲门,送了一碗不知道什么鬼东西熬的蔬菜汤。一边关心一边视奸屋里,就差没翻我垃圾桶看有没有可疑物品了。
  你听着这充满生活气息的抱怨,忍不住笑:好八卦啊…听前面你说的见面点个头,还以为德国人都很严谨不苟言笑呢。
  严谨在怎么有效率地扒别人的八卦上了呗。Zimo拿过床头木几上锡纸巧克力,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目光落在旁边那本陈旧的西班牙诗集上,停顿了片刻。
  …所以啊,你现在这待遇。
  他转头看向你红扑扑的脸颊,几个全副武装的杀神,还有我,在这给你当护工。放眼全世界你也是独一份了。等你这病好了,能吹一辈子。总统待遇。他笑起来。
  你被他口中的039;总统待遇039;逗得傻乐,头晕和热度带来的些许烦躁也随之烟消云散。
  我肯定很快就好了,你们这么紧张我都不好意思了。
  Zimo心情好的时候说话真好听。
  见你这么喜欢听,他又顺势多讲了些。
  还有一次发热。那时我在南美某个沿海小镇出任务,正赶上当地疟疾流感爆发,一下烧到了四十度。小破地方没有诊所,当地的土医生拿来一瓶不知道什么东西榨出来的绿汁,苦得要死,喝完直接把你往挂在树缝里的吊床上一扔——底下就是成群的蚊虫和湿泥。
  你倒吸一口凉气。
  这听着一点不像治病救人……那你后来怎么退的烧啊Zimo哥。
  怎么退的?Zimo转过头来,黑眸清清亮亮。他扬起一个欠欠的笑容,颇有些自得,硬扛呗。灌了两大壶矿泉水,吊床上躺一夜。第二天早上雨一停,太阳升起来把树林晒得跟蒸笼一样,汗一出,人也就活过来了。
  眉飞色舞的Zimo哥。
  你在被窝里拱了拱,伸手给他比大拇指。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有福之人就在我眼前。
  会云多云,小姐姐。他握住你的大拇指,连手带胳膊给你轻轻塞回被窝。
  你望着他那张带着朝气凌厉却又沉淀了些许风霜的面庞,突生起一股强烈好奇。
  特工,特种兵。这个对普通人来说只存在于谍战电影和传奇小说里的职业,在他的口中,似乎有着全然不同的底色。
  Zimo哥,你这几年是不是经常在各种高级会所、黄沙荒漠里穿梭?你眯眼猜测。
  被电影荼毒的可怜少女呦…他故作叹息地摇摇头,然后笑起来,双手环胸。怎么可能。大部分时间都是柴米油盐。
  啊?你失落。
  啊什么,他满眼促狭,就拿中东有些地区来说,去之前以为全是黄沙和豪车,去了才发现,那边的平民巴扎里,卖得最好的居然是中国产的风油精和花露水。我有次在当地一个老乡开的餐馆里躲风头,老乡给我端来盘手抓饭,满满的椰枣和羊肉,甜咸混搭,第一口吃得我怀疑人生,吃久了居然还觉得挺香。【此处的039;巴扎039;为039;集市039;的意思】
  听着好香,有机会我也想尝尝!
  再就是东欧的一些老城。大雪封路的时候,当地老百姓会窝在酒馆里喝热红酒或者伏特加,围着比我年纪还大的铸铁炉子烤面包。跟他们聊聊足球或者打猎,他们能拉着你喝一整个晚上——我实在受不了,直接给喝吐了。
  还有些非洲的沿海村落,海非常蓝。
  当地的小孩打赤脚在沙滩上踢足球,能从早踢到晚。他们见着亚洲面孔,会跑过来说039;你好039;,这时候我就会给他们买些吃的。
  Zimo不急不缓地为你勾勒那些远方的异域图景。
  你一眨不眨地看他。
  哦,回到开头。说说德国人。当时我住的那条街,邻居是个五十多岁的德国大妈,叫赫尔加。每天早上准时八点出来扫院子,看见我就礼貌地点点头,一句话都不多说。可是一旦我带了什么陌生人回去——哪怕只是个送外卖的,不出十分钟,街头那家面包店的老板娘就能知道我中午吃的是香肠还是猪肘子。
  话说到这儿,Zimo起身倒了杯热水,吹了吹蒸腾的热气,走过来递到你唇边。
  没有很烫,直接对嘴喝吧。他看着你喝下两口,清了清嗓子移开目光,我刚才喝的时候也这个温度。不烫。
  其实挺烫的,但Zimo哥讲到兴头上还是不要下他面子了。
  等你小口小口艰难喝完,他把空杯放回木几:赫尔加扫地的时候,我每天丢什么垃圾,几点出门,几点睡觉,她门清。有天晚上我拉肚子跑了几趟厕所,第二天一早她就送来一盒胃药。真·现实版039;窃听风云039;,有个风吹草动整个镇子都知道。
  你被逗笑:听起来没有什么大危险!
  那是因为好玩的部分我都给你说了啊。Zimo笑起来,至于不好玩的部分——那是王志强需要处理的事,你只需要好好睡觉,听听故事就行。
  他收敛起笑意,仔细打量着你的神色。
  话说回来…在瑞士的时候有没有被欺负?在街上被,歧视之类的。我教你怎么应对。
  嗯?你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抿抿唇,我那时候都没怎么出门……
  你回忆仅有的两次出门采购,苏黎世的人好像都还挺友善的。也有可能我每次出门都跟141一块儿,他们凶神恶煞的别人不敢造次。
  Zimo原本严肃的神情瞬间破功。
  也是,你说的有道理。没有就好。那四个……他停顿了一下,语气稍微有些古怪,那四个毕竟是白人。在他们眼里,很多事儿其实不叫事儿,或者说他们根本意识不到。但你跟他们不一样。
  Zimo哥你遇到过吗?
  ……
  歧视啊?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语气淡下来,出门在外,这就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Zimo哥也碰到过?还以为这个世界中国这么强盛,国人在外不会被欺负了……也许在文化输出和国民素质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曲起一条腿,手肘搭在膝盖上。
  出国的第一年,任务空档期。我在巴黎。那天休息,我穿得很随便,一件黑羽绒服,一条牛仔裤。当时想去一家挺有名的餐厅吃顿好的放松一下。我进了餐厅,找了个靠窗的空位置坐下。
  Zimo看向窗外。
  大概等了十分钟吧,没人理我。周围客人都吃上了,我招手叫过一个服务员,你猜他怎么说?
  他怎么说?你问。
  Zimo微微扬起下巴,做出一副傲慢的口吻,带着法语口音讲了句英语:This table is reserved.
  他摊开手:039;这桌被预订了039;。然后他看都不看我一眼就走了。当时整个餐厅至少还有四五张空桌,我换到另一张刚坐下,又来个服务员说那里也被预订了,直接指着门示意我出去。我就这么被他们赶了出去。
  这针对也太明晃晃了。
  ……
  Zimo察觉到你的情绪,摸了摸你的脑袋。
  后来我去便利店买水。排队结账的时候,前面是个白人女孩。收银员对她笑得很灿烂,Bonjour、Merci说得叫一个溜。到我这儿,脸直接拉下来了。她把我要买的水推回来,指着旁边的一块牌子。那牌子上用法语写着039;仅收现金039;。找零的时候,硬币039;啪039;扔在柜台上,直接滚到地上了。
  你皱眉:他们只欺负中国人?
  不。他们欺负所有亚洲面孔。
  Zimo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摩挲了一下指尖,奥地利这块尤其严重。去年的情报任务,我在维也纳火车站等车。身边有几个十七八岁的本地小年轻在那儿抽烟聊天。看我一个人站在那里,就开始对着我指指点点,发出一些奇怪的笑声。我没搭理他们。这种挑衅很常见。直到其中一个直接走到我面前大声喊039;Ching Chong039;。他还在笑,觉得自己特别幽默。
  Zimo呼出一口气。
  我能怎么办?也不能欺负小孩儿吧?
  这种时候,语言是苍白无力的。他们不是不了解你,是不愿意了解,更不愿意尊重。
  你安静注视他。
  他往后仰靠在墙上。
  要是个普通游客,遇到这事可能也就忍气吞声,或者上网发帖控诉一下。不过出来玩一般也碰不上。他侧过头看你,日后你一个人出国了,遇到不怀好意的,能躲就躲,实在躲不掉,先跑为敬。跑不掉再想别的办法。
  他帮你拉了拉薄毯,重新换回轻松散漫的模样:表情这么严肃?也有搞笑的时候,听不听?
  你自然洗耳恭听。
  我刚来那会,有个关系还挺铁的哥们儿。有天我们俩喝酒,他喝多了,突然拉着我扯他小时候的事。说他妈妈那时候经常跟他玩一个游戏。
  Zimo伸出两根手指抵在眼角,往上一扯,做了一个标准的拉眼角动作:就这个。他说 Look, honey, I look Chinese now!(看我现在变成中国人的样子!)他模仿着那种醉醺醺的傻乐语气,滑稽又荒诞,你一时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笑得肚肚疼。
  Zimo哥怎么面相都变了!
  最后好不容易止住笑,你才意识到有多奇葩——这种明显带有种族歧视意味的动作,从所谓的朋友嘴里轻描淡写地说出来,简直不可思议。
  ……他就这么当着你的面做吗?
  你擦擦笑出来的眼泪,荒谬感涌上心头。
  是啊,当着我的面。Zimo放下手,耸耸肩,I was stunned.(我当时真的惊呆了。)
  你放平嘴角,安静注视Zimo。
  你想自己没办法真正体会到Zimo当时的心情。他能够流利说出那么多国家的语言,能够独身一人完成惊险的各项任务。他出去时,必定是意气风发的。可站在那个火车站台、那家餐厅、那家便利店里的他,是不是也有过那么一瞬间的茫然?
  Zimo靠回墙边,语气感慨又复杂:他家人其实特别好。感恩节会邀请我去他们家,给我烤派,什么都做。能感觉得出他们是真心喜欢我。他拿过木几上的旧诗集,在手里百无聊赖地抛了抛,又丢回原处。但他们完全不知道拉眼角有多冒犯人。对他们来说,那只是个无害的玩笑。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他们没有恶意。只是纯粹的、根深蒂固的无知。
  ……
  Zimo哥你后面有没有反击回去?你追问。
  Zimo轻笑出声,摊开双手。
  我告诉他,039;Next time you want to look Chinese, maybe try solving a math equation faster than a calculator. That039;d be more convincing.039;(下次你想看起来像中国人,也许可以试试解数学题比计算器还快。那会更有说服力。)
  你刚沉下去的心情瞬间被他勾了上来,又是一阵扑哧大笑。果然Zimo是不会吃亏的。
  他听懂了吗?
  他就一脸迷茫地看着我,说039;But I suck at math.(可是我的数学很烂啊)039;Zimo学着白人朋友困惑的神态,夸张地摊手。
  你咯咯直乐。
  Zimo看着你,也跟着笑了起来。他勾了下你的下巴。
  所以啊,有些时候得用魔法打败魔法。
  ……诶?
  你一愣,残存的笑意僵在嘴角,默默收敛起神色。心头一闷,意识到现在和Zimo默契的相处方式,早已越过普通朋友的界限。
  ——不。
  这不好。
  你现在是个倒霉蛋,和你接轨的人无一例外通通倒大霉。
  你轻轻拿开他的手,在他看过来时迎上他的目光:
  Zimo哥。
  他挑眉,等着你的下文。
  Zimo哥,很高兴能分享你的喜悦,又更多地了解到了一点你。你一顿,等台风过境,你先回国吧?然后我去找你。
  这并非一时冲动。交易日前,你思考过数遍这个问题。原以为只是平平无奇的治愈能力,裹挟在人群里还能伪装成普通人,这样你还能心安理得在Zimo的帮助下混迹到人群中。但飞机上莫名长出的翅膀和尾巴,到如今力量失控带来的高热……巨神集团、暗影公司,这些庞然大物就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你一天存在,危机就随时会降临在身边人的头上。
  唯物主义者不相信命中注定。
  可遇到这一连串匪夷所思的变故,再加上自己本就是绑定了系统来到这个位面的异乡人。一种隐秘的预感在你脑海里盘旋。
  ——你余生的波澜必定壮阔喧嚣,难以安宁。
  你没有任何理由,也不愿将他彻底拖进这滩泥潭。你们还有机会,趁早断干净。
  我拖累你太多,而且这很有可能是个填不完的无底洞。你开诚布公自己思虑良久的想法,希望他能及时止损。
  空气变得凝滞,Zimo身上那点懒洋洋的散漫,随着你话语的落地慢慢褪去。
  他一把扣住你的手腕,倾身向前。
  我先回国……他语速放慢,然后你去找我。
  你怎么找?
  我有我的小妙招嘛。你也不心虚。
  他冷嗤,抓了把额前的碎发向后捋,露出光洁的额头。Zimo哥的头发也长了,该剪剪了。
  烧糊涂了开始说瞎话了是吧。嘛叫拖累?你以为现在这局面,是吃顿饭各自结账,说一句拜拜就能两清的?
  属于Zimo的、带着点清冽薄荷和熬夜涩气的气息倾轧过来。
  怎么个意思?
  利用完老乡的同情心,拍拍屁股准备自己去送人头?行啊你,真行。
  他深深俯视着你,眼底带着几分未散的戾气,最后却松开了你的手腕。
  巨神集团的眼线估计都快把东京湾翻过来了,这种时候你跟我说你一个人能行?
  我没说一个人。你努嘴。还有被你拖进泥潭的141垫底呢,现在他们跟你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听着。
  他重新坐直身子,双手环胸,语气也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从瑞士把你带出来那天起,我就没打算中途放手。你这个人,我既然管了,就得囫囵个儿地带回国。现实没有孤胆英雄牺牲自己保全他人的烂俗戏码。
  他别开脸,看向拉严实的窗帘,喉结狠狠滚动两下。
  界限划晚了。
  闭嘴。睡觉。
  ……怎么还有人赶着跳火坑?他真是糊涂了。
  哥、哥,是这样的…你干脆坐起身,认真看他。
  你先是谨慎地左右环顾了一下,确认没有监控,这才示意Zimo凑近些。
  我是觉得咱们相处的时间越久,感情就越深…我知道我知道!我说的不是那方面的感情,我知道你救我是因为纯粹的老乡情谊,你人也很好,没有任何其他不好的念头。但是,我现在是个大麻烦。真的天——大的麻烦。
  你夸张地比划了一下,然后放缓声音。
  我猜不到最后我的结局会是什么样。
  也许并不会太好。
  但是我有个保命小技巧!这个小技巧只能对我一个人用,如果是两个人的话就没办法生效啦。
  他转过头来,嘛技巧?长翅膀扑腾走,还是发点光把人眼睛全闪瞎?
  你被他怼得脸一囧,赶紧晃晃脑袋保持清醒:
  我现在希望的是!Zimo哥你能赶紧离开这摊烂摊子,及时止损。因为时间越久,你最后可能就越舍不得走——咳,这可不是我自夸啊,你可别阴阳怪气我了。
  你真是怕了Zimo那张淬毒的嘴了。
  Zimo维持着前倾的姿势,盯着你的眼睛,又将你那番长篇大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室内极静,只剩下彼此起伏的呼吸声。不知何时,窗外淅沥的雨声彻底停了。
  他喉结滑动,转头拿过刚才那只玻璃水杯,也不管水已经冷透,仰头灌下半杯。
  那个我刚刚喝过……你还没来得及阻止,只能苍白地讷讷,病气会传染给你的。
  冰凉的水液一路滑下到胃,勉强压住了心底突然被戳穿那一瞬间、翻涌上来的燥热。
  啪。
  空杯被他搁回矮桌。
  ……
  黑眸深处藏着不愿意被探究的情绪。他伸手过来,试探了一下你的额温。
  你就仗着现在发烧,开始给我编写什么都市异能传说。他挑了挑眉,把话题拽回来,你那点特异功能,那群人都见过了。真到了万不得已要命的关头,他们会让你用那个独属于你的‘小技巧’逃命吗?
  他扯开一个不信邪的冷笑。
  一天天净吹牛逼。
  你不信拉倒……你哼哼,你才爱吹牛,我说的可都是真话。
  行了。闭麦。他抬手做了个下压的动作。
  窗玻璃上剩下零星的水珠蜿蜒滑落。外头的车灯偶尔扫过,在拉严实的窗帘上投下一道飞速掠过的白影。Zimo换了个坐姿,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
  我不管你憋着什么坏,或者打算怎么把所有人都甩下自己跑路。他直截了当,我的打算,刚才已经说得一清二楚。
  现在是危急时刻。等台风过境,就是巨神集团把整个日本关门打狗。他语气沉下来,你还回国找我?你没走到检票口就被人套进麻袋里了。
  咳。你被他形象的描述戳中笑点。
  至于我会不会‘舍不得走’……他放轻声音,突然弹了下你的脑门。
  哎呦!你捂住额头。
  想得美。回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这副病歪歪的样子,哪点能让我舍不得了?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我马上就不病歪歪了……
  你反驳着,心里的石头却实实在在落了地,连带着负罪感也轻了不少。
  能在低谷遇到这样一个愿意陪你一起跳火坑的同行者,是命运对你的慈悲。而还没有产生越界的羁绊,或许就是眼下最好的状态。
  你这点小九九,省省吧。他再次伸出手背试了试你额头的温度,留着体力明天用来对付那几个门神。他收回手,重新拿起那条湿毛巾,不由分说地拍回你的额头。
  Bia叽一声。
  他们可比我难缠多了。尤其是那个大高个儿。他撇嘴提了一句K?nig,在车上就差把你当个挂件别裤腰带上了,离他远点,你是没见过他那残暴样。
  说罢,他后脑勺抵住冰凉的墙面,双手环胸,就这么远远地盯着门。
  真要有什么保命的小技巧,给我藏好了。他语气是少有的严肃,那些本事只能用来招惹麻烦,没一个是能护你周全的。
  知道啦。你老老实实挨训。
  慢吞吞缩回被窝后,你看向Zimo。
  Zimo哥,我还有个小秘密告诉你。这个秘密我都没和他们提起过。
  你眨了眨有些发酸的眼睛,心中莫名生出了些许不舍:我终有一天是要回去的。也就是离开这里,回到属于我的世界里去。
  ……
  时钟挂在墙上滴答走动。
  Zimo交叉抱在胸前的双臂松开,手掌搭上膝盖。他靠墙坐着。视线越过矮桌和水杯,虚虚望向前方的空气。
  Zimo哥?
  Zimo哥怎么呆了。
  …烧大发了啊这是。他终于开口,嗓音较之前低缓,你找到回去的法子了?
  ……还没。
  不过也只是时间问题,你甚至怀疑过自己或许拥有近乎永恒的寿命。只要岁月足够漫长,一切问题似乎都能迎刃而解。唔,如果等他们都去世了你还没找到回去的办法……你会记得每年给他们扫墓的。
  Zimo站起身,走到矮桌前,拎起保温壶。拧开盖子的动作比先前慢。刚倾斜壶身倒出两滴水,他的手腕就这么悬在了半空。他低头凝视玻璃杯里荡开的细碎波纹。
  行。回你的世界。
  他把水壶放回原处。转身重新盘腿坐下,将手边的白毛巾捞进水盆里狠狠搓了两把。水声哗啦。
  他倾身凑近,帮你揭掉额头上半干的毛巾,将新拧干的这块展平盖好。他收回手,在毯子上仔细摸索了一圈,确认没有透风,才重新坐正。
  回哪儿去都成。哪怕你要回火星。
  先把烧退了再说。
  雨声彻底从窗外消失了。远处偶尔有车辆碾过积水洼,轮胎带起唰啦啦的水声,由近及远。
  Zimo直视你水光潋滟却又固执不躲闪的眼睛,下颌线条慢慢收紧。
  长期游走在生与死、真与假的边界,让他对捕捉人最真实的情绪有一种本能的敏锐。
  他读懂了你的潜台词:你给了他一个真相。
  没在开玩笑啊……
  喉结上下滚了两下,他把目光挪开,落在墙角。停顿足足有半分钟。
  秘密。他重复这两个字,听不出喜怒。
  就告诉我一个人。你当我是什么能兜住天的大佛吗?他嗤了一声,你以为被巨神抓到,人家会把你摆在供桌上当菩萨拜?
  他摇了摇头。
  Zimo从口袋摸出一颗薄荷糖。包装纸剥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把糖抛进嘴里咬碎,辛辣的薄荷味在局促的室内散开。
  我也想吃。
  不给。我现在很生气。
  我不管你原来是哪个位面的神仙,还是修仙修岔了道掉下来的大罗金仙。他的语气恢复了漫不经心。
  你现在在的这个地方,叫地球。
  你能跟人交流。这就够了。你和其他应该被好好保护的人民没有任何不同。
  我不管你要回哪。他用指背刮了下你的脸颊,我的任务,是保证你回家的路上不断胳膊缺腿。等你退了烧,台风过了境,我们就回家。
  他收回手,在膝盖上蹭了两下。
  至于以后……他顿了顿,到了国内,真想升天还是穿墙,随你便。但在这之前,待在我眼皮底下,少给我出幺蛾子。
  ……你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却是再也说不出口。
  Zimo呼出一口气捏捏眉心,揉散掉淤积在印堂的酸涩。
  还看。
  他手放下来。
  闭眼睡觉了。秘密我听了,保险柜锁上了。密码连我也忘了。行了吧?
  隔壁突然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紧接着是几声德语低骂,一阵脚步声后是木门开合的响动。
  Zimo立刻打起精神。
  外头脚步声放得很轻,朝房间靠近,停在门外。影子投射在门扇上,高大,局促,几乎占满整格纸窗。
  嗯?是K?nig吧。是来和Zimo换班的吗?
  外头的人影站定,没敲门。门外的呼吸深重粗犷,偶有细微织物摩擦声。
  怎么不进来?
  你正清醒着打算看看他们是怎么换班的,就看到纸门外的剪影又移过来一团色块,两团阴影交迭,隐去门缝透进来的光亮。
  What are you doing here?(你来这里做什么?)隔着薄薄的障子门,能听出K?nig刻意将声音压得很低。
  My turn.(轮到我了。)Nikto冷冷淡淡。
  [潜伏者:我们有点困了。 ]
  [偏执者:撒谎!他在撒谎!他肯定是来抢人的!]
  [处刑人:他的面罩可真丑!扯下那块破布,看看下面到底藏了什么可笑的脸!]
  [主人格:他的脸早就被治好了。]
  [潜伏者:是啊。他可真幸运。]
  Nein.(不)K?nig语气不善,Ghost said It039;s me. Go back to sleep.(Ghost说了该我了。回去睡觉。)
  Nikto:I am awake.(我醒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