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荒马乱
作者:二十四节气      更新:2026-08-07 13:34      字数:4663
  到了晚上,沉确还在生气。
  她洗漱完以后先钻进被子里,故意把枕头往中间挪了挪,又将梁应方那一边的被角压在身下,摆明了不准备给他留位置。
  梁应方从浴室出来,看了一眼床。
  “这是什么意思?”
  沉确板着脸:“你今天睡沙发。”
  梁应方看着她,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可以。”
  沉确反而一愣。
  这么痛快?
  但她迅速地回过神,继续维持自己的威严。
  “那你去吧。”
  梁应方将床头柜上的腕表移了移,漫不经心地问:“那等会儿没人和你说话怎么办?”
  沉确安静了。
  这句话显然击中了一个十分现实的问题。
  她睡前总有很多话。白天忘了说的事情,躺下来以后忽然想起的问题,还有那些没头没尾的念头,全要在灯关掉以后慢慢告诉他。
  有时候梁应方已经困了,她还要趴在他胸口问:“你睡了吗?”
  他说没有。
  她就放心地继续说。
  沉确沉默几秒,嘴硬道:“我今天没有话要说。”
  “嗯。”
  “我也不是每天都有话。”
  “是吗?”
  “当然。”
  梁应方没有拆穿她,只俯身拿起自己的枕头。
  沉确听见动静,终于忍不住翻过身。
  “你干什么?”
  “去睡沙发。”
  “你真去?”
  梁应方看她:“不是你让我去?”
  沉确张了张嘴。
  “我……”
  她原本只是扬言。
  正常情况下,梁应方应该哄她两句,或者至少和她争辩一下。哪有人听见女朋友让他睡沙发,真的抱着枕头就走?
  梁应方已经转身。
  沉确急忙从被子里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角。
  “等一下。”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沉确还在努力维护最后一点尊严。
  “沙发晚上冷。”
  “有毯子。”
  “睡着不舒服。”
  “偶尔一晚没关系。”
  “阿姨明天看见,会觉得我们吵架了。”
  “我们没有吵架?”
  沉确又被问住。
  她抓着他的衣角不肯放,半天才小声道:“你可以睡这里。”
  梁应方看着她。
  “不是要赶我出去?”
  “我改变主意了。”
  “为什么?”
  沉确瞪着他,她知道梁应方是吃准了她舍不得让他睡沙发,但她不肯承认,最后只把被子往旁边让了一点。
  “因为我大人有大量。”
  梁应方唇边似乎有了一点笑意。
  他将枕头放回去,掀开被子躺下。
  沉确立即警告他:“但是你今天不许碰我屁股。”
  “嗯。”
  “也不许骗我。”
  “嗯。”
  “还有,你必须告诉我天上人间到底是什么地方。”
  梁应方闭上眼睛。
  “明天再说。”
  “为什么要明天?”
  “不是说今晚没有话?”
  沉确一噎。
  屋里安静了片刻。
  她气呼呼地翻身背对他。
  屋里很暗,窗帘缝隙间漏进一点模糊的月光。夜里是很安静的,只偶尔有树叶沙沙地吹动。但是这天晚上,沉确许久都没入睡。
  梁应方这几天忙,回来得晚,洗漱以后躺下来没多久,呼吸便渐渐平稳了。他一只手还搭在她腰间,掌心隔着睡衣贴着她,温热而沉静。
  沉确心里有事。
  中秋快到了。
  她舅舅要来北京。
  她安安静静地想了许多,先想到舅舅到北京以后住在哪里,又想到舅妈不知道会不会一起来。电话里还没说定,可能单位只给舅舅一个人安排了事,舅妈未必有空。
  若是舅妈也来就好了。
  舅妈比舅舅更好说话。见到她以后,肯定会先摸摸她的脸,问她是不是胖了,又会拉着她的手,说北京天气干,怎么嘴唇都有些起皮,然后再带着她,叁个人一起吃顿团圆饭。
  沉确想到这里,侧过脸,在黑暗里看了梁应方一眼。
  这件事她想了很久了。
  她想介绍梁应方给她的舅舅舅妈认识一下,最好大家能在一起吃顿便饭。
  这念头让她的心里有点发热。
  所以她赶紧把目光转向了天花板,开始一条一条地理性思考。
  首先,梁应方长得周正。
  她舅舅虽然从来不以貌取人,但第一次见面,长得周正总归是好的。梁应方眉眼端正,说话也沉稳,穿上衬衫以后尤其像一个正经人。除了有时候喜欢骗她,喜欢拍她屁股,还总是一副什么都知道、偏偏不肯立刻告诉她的样子。
  沉确悄悄弯起嘴角。
  中秋那天,他穿哪一件衣服好呢?
  深色的太严肃,像要去开会。浅色的那件倒不错,显得温和一点。但是不能戴他的那副眼镜,不然舅舅第一眼看见,可能会觉得他不好亲近。
  可是不戴眼镜,梁应方看得清楚吗?
  沉确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操心得太多。梁应方又不是小孩子,见个人还要她替他挑衣服。
  她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觉得自己有点丢人。
  过了一会儿,却又忍不住继续想。
  第二,他有文化。
  这一点舅舅一定喜欢。
  她家是很敬重读书人的。舅舅沉佳禾是家里的第一个大学生,当年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她外公外婆高兴得不得了,卖了一头猪,请亲戚邻居吃饭。
  这件事全家说了很多年。
  沉确小时候听得多了,甚至觉得考大学和卖猪之间有一种天然的联系。以至于在她收到自己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时,还认真问过外婆:“那这次要卖什么?”
  外婆被她逗得笑了半天。
  所以她家里人也一定会喜欢梁应方的。
  因为梁应方读过很多书,是大学老师,会法语,留过洋,还写得一手好字。虽然他对电影的认识超出了沉确原先的想象,但这也正好说明,他并不只是一个穿格子衫、坐在书房里看公式的人。
  他和她舅舅一定有话说。
  他们可以聊大学,聊北京,也可以聊国外,她会坐在他们旁边,一边吃东西,一边静静地听着——想到这里,沉确已经开始安排座位了。梁应方和舅舅应该坐得近一些,方便他们说话。若是舅妈也来,她可以挨着舅妈坐。
  可这样一来,她就不能坐在梁应方旁边了。
  沉确微微皱起眉。
  也不行。
  第一次见面,自己一个人把他丢在那里,好像不太好。
  那她坐在中间?
  舅舅坐左边,梁应方坐右边。
  可这样是不是太明显了?
  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
  梁应方搭在她腰间的手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收紧,像是被她吵到了,却没有醒,只是把她往怀里带近了一点。
  沉确顺势贴过去。
  她的脸靠在他胸前,听见底下平稳的心跳,忽然觉得安心了许多。
  她想,她舅舅肯定会喜欢梁应方的。不只是因为他长得好,也不只是因为他读书多。
  第叁,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梁应方对她很好。
  她舅舅肯定能看出来。
  沉确想起自己高考结束后去西餐厅打工的那个暑假。那时她第一次穿餐厅的制服,衬衫扣到最上面,头发也规规矩矩地盘起来。她刚学会端盘子,走路时总怕里面的杯子滑下来,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
  舅舅舅妈听说以后,竟然特地跑来看她。
  沉确在大厅里一抬头,看见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脸一下子就红了。
  舅妈在朝她招手笑,舅舅还装模作样地翻菜单,好像真的只是寻常客人。
  后来他们正经点了东西,结账时也付了钱。临走前,舅妈把桌上的纸巾和碟子归拢好,舅舅把椅子推回原位。他们站在门口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她舅舅止不住地感叹:“哎呀,我们的小满长大了。”
  当时沉确羞得脸都红了,恨不得钻到后厨里,可现在躺在北京的夜里重新想起来,心里却软软的。
  他们是真的疼她。
  梁应方也是真的疼她。
  那么疼她的人,怎么会不喜欢另一个疼她的人呢?
  舅舅一定能看出来。
  他会看见吃饭的时候,梁应方记得她不爱吃什么,也知道她喜欢什么;会看见她说话时,梁应方虽然不总接话,却一直听着;会看见她吃得快了,他只需抬眼看一下,她便自己慢下来。
  舅妈心细,可能更早看出来。
  也许吃到一半,舅妈就会看着她笑。
  沉确一想到这里,脸便有些热。
  舅妈会不会趁着去洗手间的时候问她:“你和梁老师,是不是在谈朋友?”
  那她应该怎么回答?
  说是?
  好像太直接了。
  说不是?
  又明明是。
  她总不能告诉舅妈,他们住在一起,晚上睡在一张床上,梁应方还总喜欢对她动手动脚。
  沉确猛地把脸往他怀里埋得更深。
  不行。
  这个绝对不能说。
  她在心里严肃地替梁应方遮掩了一下这些不良习气,然后才继续往下想。
  也许她什么都不用说。
  舅妈那么聪明,自己就会明白。
  舅舅一开始可能会有些严肃,问梁应方在哪里教书,教什么,又问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梁应方回答问题一向从容,肯定不会紧张。他还会很有礼貌地喊舅舅“沉先生”——可是这样听起来太生疏了。
  但叫“舅舅”又显然太早。
  沉确的心忽然怦怦跳起来。
  太早……那是不是说明,以后可以?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可一旦想到“以后”,后面的事情便像自己有了生命,止也止不住地往前跑。
  等舅舅认可他以后,她就不用再什么都瞒着家里。
  她以后打电话,可以提起梁应方。
  可以说他最近很忙,说他教自己法语,说他给她买了点心,说北京下雨的时候他来接她。
  以后梁应方也可以去她老家。
  她可以带他看雨后的山水,走家门口那条青石板路,带他去看外公外婆院子后面的桂花树。
  中秋的时候,桂花正香。
  沉确喜滋滋地想了一会儿,可忽然又紧张起来。
  万一舅舅不喜欢他怎么办?
  梁应方比她大那么多。
  舅舅会不会觉得不好?
  会不会问梁应方为什么让她住在他家里?
  舅舅会不会生气?
  沉确眉头皱起来。
  可她很快又替梁应方辩护。
  他没有欺负她。
  他对她好得很。
  她受伤的时候,是他守着她,她害怕的时候,也是他抱着她。她喜欢他,他也喜欢她。年龄大一点又怎么了?再说了,梁应方又不老。
  沉确睁开眼,在黑暗中,仔仔细细地看了梁应方好一会儿,最后再一次偏心地得出结论——
  不会。
  梁应方风华正茂。
  于是那点忧虑很快就散了。
  沉确又开始继续安排那场根本还没有影子的中秋团圆。她打算在明天等梁应方回家以后,若无其事地说:“我舅舅要来北京了。”然后他可能会“嗯”一声。所以她会鼓起勇气,但依旧努力地轻描淡写:“所以……你要不要见见他?”
  随后她又补:“他们肯定会喜欢你的。”
  梁应方或许会故意逗她,笑:“你怎么知道?”
  她会说:“因为我喜欢你。”
  而她舅舅那么疼她,必然爱屋及乌,也会喜欢他的。
  想到这里,沉确忍不住笑了一下,往他怀里钻了一点。
  梁应方终于被她拱醒了。
  他半梦半醒地搂紧她,低声问:“怎么了?”
  沉确安静了一会儿。
  她本来想把整场中秋都告诉他,可话到了嘴边,又忽然不好意思,最后只小声说:“我好喜欢你。”
  梁应方闭着眼,没有回话,兴许是没有听清。
  沉确的心一下子乱了起来,她正想装作自己什么都没说,却感觉他低下头,在她头发上轻轻亲了一下。
  “我知道。”
  “我也喜欢你。”
  说完,又轻轻拍着她的背,将她搂得更紧一点,哄她入睡。
  沉确高兴得不得了。
  她闭上眼睛,把脸贴在他胸口,心潮澎湃,久久无法平静,仿佛那场尚未来临的中秋真的已经圆满结束。
  月亮圆圆的。
  梁应方在。
  她的舅舅舅妈也在。
  她爱的人和爱她的人坐在同一张桌上,彼此都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