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33
作者:
Ghastly 更新:2026-07-15 12:38 字数:2354
景流葳再怎么也不会想到和父亲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柏林多萝西城公墓,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世界。
和苏绾告别后,景流葳订好了次日一早的机票,飞回维港继续过她的咸鱼生活。
可凌晨三点的一通远洋电话打乱了她的计划,那头嘈杂的声音似乎在传递着不详的讯息。
白宥闻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出来,略显颤抖的声线让景流葳感到陌生,可以说她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舅舅。
“央央。”白宥闻尽量控制住溢出的情绪。
“我在,舅舅。”景流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你父亲……”他一时语塞,飞快地在脑子里组织语言,他了解侄女的心理状况所以他不敢赌,必须慎重,再慎重。
那语气景流葳总觉得似曾相识,就和白宥闻告诉自己母亲的死讯时一样。
她在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但还是像个固执的孩子一样,想要对方肯定地告诉自己。
“你说。”景流葳顿了顿,眼白中浮现出几道淡淡的血丝,“我在听。”
“你父亲在一刻钟前去世了。”
闻言,景流葳闭上双眼,早就徘徊在眼眶里的泪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挂在睫毛上,晶莹得像冬日里的冰,透着些许悲伤。
她在第一时间居然是为景梵感到高兴,死亡是父亲祈求了十几年的事情。
他渴望,奢求,祈祷,终于在这个春日里实现了。
景流葳笑了,不过那模样很难看。
她尝到了自己的眼泪,白锦岚曾告诉她开心的眼泪是甜的,痛苦则相反,此时苦得发涩的液体让她意识到这份高兴是违心的。
身体似乎是失去了支撑,她卸力般蹲下,把脑袋埋进并拢的膝盖里。
“妈妈,我好想你。爸爸去陪你了,那我呢,我该怎么办?”
她哽咽着,执着于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
时隔一年,景流葳再次踏入了德国的土地。这个充满了极致痛苦与美好的地方,她想起了四年前的自己,那时她为了父亲来,却因为August而停留,可现在呢?
她依旧为了父亲来,不过她必然会离开,这次不为别人,只为自己。
景梵的遗嘱很简单,短短两句话。一,遗体在他死后半小时内处理(火化入墓);二,一切遗产全部留给女儿景流葳。
所以在景流葳赶到时,父亲早已沉睡在冰冷的墓地中。
柏林的天气一直算不上好,追悼会这天更是阴雨绵绵。
一身黑衣的景流葳站在父亲的坟前,白宥闻在一旁替她撑伞。雨下得杂乱无章,像极了这场可悲的闹剧。
景梵最终还是用自杀来结束了没有妻子的日子,同样的地方,同样的方法,不过这次没等到赶来阻止他的女儿。
白宥闻推开病房时看到的是被鲜血染红的白色床褥,景梵安静地躺在那里,倒显得这场景是他故意留下的画作,绚烂,瑰丽,浪漫。
多萝西城公墓里长眠着历史上大大小小的思想家和艺术家,纵横的林荫道间埋葬着亘古的历史,生前璀璨的人在死后依然化作繁星。
景梵年少时很喜欢黑格尔,之所以选择葬在这里也有这部分原因,或许与一个伟大的哲学家在死后畅谈不失为一件趣事。
简朴的墓碑上镌刻七个字,第一行,他的名字景梵;第二行,他的身份白锦岚之夫。
景流葳不在乎雨水打湿她的衣摆,也对沾满泥土的鞋履视而不见,她俯下身靠近父亲的墓碑,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几个字。
“值得吗?”呢喃声消失在淅淅沥沥的雨点里,她还是不明白,爱一定要这样吗,连自己的生命都可以不管不顾。
过去积攒着的恨意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她不怨景梵了。不是因为她放下了,不是因为她忘记了那些缺少父亲的年月,不是因为她想通了爱的意义。
只是她肯定母亲是个很好的人。
白锦岚爱她的丈夫,所以景流葳不愿意去恨他了。如果这是父亲想要的结果,那她其实在四年前就做错了,她不该来德国的。
是她让父亲又煎熬着度过了没有爱人的四年,那些对着母亲相片的日日夜夜他心里在想什么呢?
眼泪像是决堤的河坝一般,她再也忍不住内心的痛意了。
以前即使景梵对她不闻不问,她照样能欺骗自己,父亲是爱她的,只是对方不在自己的身边罢了。
而现在呢,景流葳没办法再为自己编织谎言了,爸爸妈妈都离开了,永远永远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白宥闻放下手中的雨伞,搂住情绪失控的景流葳。他害怕姐姐的血脉也消失不见,毕竟景流葳的状态属实有点不对劲。
“舅舅。”景流葳靠在男人怀里,带着哭腔问:“我是不是没有爸爸妈妈了?”
白宥闻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这是事实,是无法改变的东西。
可他还是不忍心说出那句“是”,他颤抖着左手,摸了摸侄女的脑袋,轻声道:“舅舅会陪着你的,央央不是一个人。”
雨水打湿了他的衬衫,他的确不喜欢景梵,但在这个时候仍然有一滴泪为他而流。
景流葳的脑子里如同走马灯一般闪过许多画面,不出所料有父亲的地方一定有母亲,她很少和景梵独处。
小时候每当白锦岚在的时候,父亲都会表现出对自己无限的宠溺,一旦母亲离开,景梵就显得有些不耐烦了。
可她还是很喜欢爸爸,喜欢那个可以把她抱起来,举高高的男人。
景流葳学会说话后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爸爸”,她记得那时景梵笑了,所以他是否也在为自己的诞生感到喜悦呢?
-
景流葳在柏林待了几天,大多时间在整理父亲的遗物,打开那本厚厚的的相册,她意外发现了自己的照片。
原以为那是独属于白锦岚的相册,是万万不可能出现别人的,但事实并非如此。
那张照片的正面捕捉到了在草地上玩闹的景流葳的身影,而背面是手写的一行字——愿央央永远平安喜乐,利落的笔锋她一眼便知道出自谁手。
答案呼之欲出,景梵是爱她的,不仅是因为妻子。
他真的为这个和他有血缘关系的生命感到高兴,哪怕这份喜悦只有一刻,也让景流葳不再执着于那些缺失的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