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尴尬总算被这句话打散了一点。
  两人简单吃了面包边和热汤，出门时，洛恩背上绑好的柴，张羽凝提着一小包蜂蜜饼干碎和帐本，准备去面包店与铁匠店。
  今日不是单纯送货，而是试探长期采买的可能。
  村公所不愿意立刻给契约，那就先从村里真正需要木柴的店家下手。
  面包店要用烤炉、铁匠店要用烈火，这两家要是愿意固定和他们买柴，那洛恩的柴店在村里就有个立足点。
  洛恩原本不想让她跟着走太远。
  但张羽凝只回了他一句：「你会谈价格吗？」
  洛恩一时语塞。
  他确实对树木很了解，用手摸过就可以大概知道这木头的品质好坏，也知道哪些柴适合长时间烧、哪些适合短火旺烧。
  但要他跟和人谈固定供应、结算周期、损耗补偿和送货时间——他很容易变成对方说什么就是什么。
  张羽凝不一样，虽然她不会砍柴、也不懂树木品种，但她知道要怎么推销一个产品，尤其是这种品质真的很好的东西。
  他们走到面包店时，面包店外早早就围了几个外来旅人。
  面包香从敞开的窗户里飘出来，刚出炉的焦糖与小麦香气从半敞的窗户溢出。
  「面包店女儿今天也在欸。」
  「她好像可以刷好感，昨天有人送花触发对话了。」
  「可是她一直往村公所方向看，是不是有暗恋线？」
  张羽凝放慢脚步，仔细听着玩家们的对话。
  面包店里，一名年轻女孩正在把刚烤好的圆面包放上架，她大概十七、八岁，脸颊被炉火烘得红红的，绑着白围裙，动作很俐落。
  应该是位普通顾店的女生——在玩家们的目光下，她就像供人挑选的美丽展品。
  昨天见过的面包店老板娘看见洛恩，立刻笑着迎出来。
  「你们来了？昨天要来试柴，我还以为要下午呢。」
  洛恩卸下背上的木柴，抽出几根纹理清晰的短木递过去。
  「老板娘早，您看看这些怎么样。」他指着不一样的柴捆，说明各种不同柴捆的燃烧时间与火力。
  说到木柴，他平日的笨拙便一扫而空，语气沉稳又踏实。
  张羽凝静静站在一旁，等他讲完，才不疾不徐地翻开帐本，接着问面包店的每日大约用柴量、尖峰时段火候需求、送柴时间和结算习惯。
  老板娘原本只当她是个跟着丈夫出门的新婚妻子，听见这番条理分明的话，眼神顿时亮了起来。
  「你会算帐？」
  「以前在家里帮忙记过一些。」张羽凝含糊带过：「如果固定送柴，我们可以每两三天送一次，一开始试用是成本价。如果您用了觉得满意的话，我们可以再谈谈长期供应的金额——肯定会比您平时零散买来得便宜。」
  面包店老板娘听得很满意，转头叫女儿拿帐本。
  那女孩抱着帐本走过来时，外头有名玩家忽然往前凑了一步。
  「妹妹，今天有没有新的面包推荐？」
  女孩明显僵了一下，但还是勉强笑着说：「今天有蜂蜜圆面包。」
  那玩家又笑：「那你喜欢蜂蜜，还是喜欢村长那种……」
  洛恩眼神一沉，猛地转头扫了过去。
  那名玩家被他犹如实质的凶光一刺，瞬间噤声，默默退回了三步线外。
  张羽凝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女孩瞬间收紧的手指，她将目光落在女孩那张红透的脸颊上。
  等老板娘去后厨试柴时，张羽凝假意核对数字，耳边却清晰地听着柜台后女孩与同事的窃窃私语。
  「你刚刚脸好红。」
  「别乱说。」
  「我哪有乱说，你每次看见村长来买面包都这样——上次他只是夸你烤的黑麦面包不错，你晚上就揉坏了三盆面团！」
  「嘘——你小声一点！」
  张羽凝的指尖在帐本上点了点。
  心思却不在上面，看来面包店女儿喜欢村长。
  这表示艾德里安在童话村里不只是个普通村长而已，还是个年轻、温柔、会被多数少女暗恋的道德标竿？
  一个被如此纯洁仰慕的圣职者，若是被色情核心放大欲望，一旦跌落神坛，那种强烈的罪恶感与反差——啧啧，一定很大。
  虽说张羽凝到现在还没见过他，但从旁人的反应里，已经能稍稍拼出一些轮廓了。
  年轻温柔、而且还是个圣职人员??
  要是再多几个女性玩家玩这个全息游戏，也许村长会像她这个柴店老板娘一样，整天被性骚扰。
  呵，张羽凝更加好奇了。
  洛恩完全没有注意这些。
  他正在跟面包店老板娘确认柴火，听见对方愿意先试用三天后，眼神都亮了起来。
  他转头看向张羽凝，后者对他点了点头。
  这趟没有白来。
  离开面包店前，老板娘也用成本价卖给他们几颗昨天剩下的面包，又额外塞了一大袋的面包边给她。
  洛恩想付足钱，张羽凝按住他的手，接受了这份半人情半生意的好意。
  出门后，洛恩低声问：「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不会啊。」张羽凝乔了乔帐本跟点心的位置，把面包收进篮子：「只要我们合作之后准时送货、品质完美，她自然会觉得这些面包给得值得。」
  「你来之前，我只知道多砍一点柴。」洛恩点点头，他明确感受到了有没有妻子帮忙的成果， 他的声音低了点。
  「你嫁给我之后??我觉得现在的处境越来越好了。」
  张羽凝垫起脚尖，只是摸了摸洛恩的头发，然后小手抚上他的脸庞。
  「你也很厉害。」她后来用气音说：「我都被你被弄晕了呢。」
  轰隆——洛恩感到自己的心脏爆炸似的，他黝黑的肤色都明显看得出一丝丝红晕。
  他不知道自己的老婆原来也会说这种话??
  刚好，他们抵达了在村子另一头的铁匠铺。
  还没走近就能听见敲铁声，打铁的铿锵声与灼热的炭火气息。
  店门口同样有外来旅人聚着，而且不知为何比面包店那边更烦杂。
  铁匠的女儿正在门口整理工具，她身形高挑，手臂结实，性格看起来也比面包店女孩更加硬气。
  面对几名外来旅人故意动手动脚，又或询问能不能帮忙擦汗时，她脸上有着明显怒意。
  「不要碰！」她冷声说：「会烫。」
  那名外来旅人笑嘻嘻地收手。
  「姐姐好凶。」
  「欸？铁匠女儿是不是走傲娇路线？」
  「她身材线条好赞——」
  铁匠女儿正沉着脸整理工具，几名男性旅人围在一旁，目光放肆地在她结实的手臂线条上流连。
  洛恩眉宇间聚起不悦，刚想上前，张羽凝微凉的指尖已经轻轻勾住了他的衣袖，对着男人摇了摇头。
  「可是他们……」
  「先谈柴。」张羽凝语气很淡：「只要谈成了，以后你每天都有理由来这里，到时候再处理也不迟。」
  洛恩明白了她的意思，大步走进铺子，刻意将宽壮的身躯横在外来旅人与铁匠女儿之间，宛如一堵不透风的墙。
  铁匠女儿抬头看他一眼，似乎松了口气，接着很识时务的对着张羽凝含笑点头。
  ——铁匠女儿确实有点帅气。
  『宿主，你别想攻略其他角色啊！！！』小统的电子音嘣了出来，它如同炸毛的小猫。
  张羽凝撇了撇嘴，在脑海回道：「知道啦，我也没那精力。」
  家里不但有个饿狼，自己还得想方设法勾引村长，哪可能再去乱搞？！
  除非嫌自己死的不够快——那可不行，肉体死亡的话也等于任务失败，一旦失败，她的积分会被扣掉的！
  店里的老铁匠很快出来，听说洛恩想让他试用柴，先拿起一根看了看，又折下一小段丢进炉边试火。
  「不错。」老铁匠说：「比南边那家便宜柴好。」
  听见老铁匠评价的洛恩背挺直了不少。
  张羽凝在旁边顺势接话，问铁匠店每日用量、是否需要短火旺柴、能不能用柴抵一部分工具维修费。
  老铁匠听了几句后，才把视线从洛恩身上移到她身上：「你想换什么？」
  「斧头保养。」张羽凝说：「还有柴店后门的门闩，需要加固成铁的。」
  洛恩一怔，他没想到她连这个都想到了。
  外来旅人经常在柴店附近晃，后门确实应该改装一下，斧头也是他吃饭的工具，保养不好也会影响到他。
  可这些事他原本打算等多赚点钱再说，没想到她竟然想着用柴去换。
  老铁匠摸了摸胡子。
  「可以。你们先送两日柴，我替你们看看斧头——但门闩要另算。」
  张羽凝点头。
  「材料钱可以分两次付吗？」
  洛恩看向她，觉得这样问有些不好意思。
  张羽凝却神色如常，没有半点尴尬。
  穷就是穷，没钱就谈分期，假装阔气才是蠢。
  老铁匠倒是笑了。
  「可以，洛恩的柴不错，想不到妻子也挺聪明的，给你们分吧。」
  铁匠女儿在旁边看着洛恩的新婚妻子，眼神间多了几分佩服。
  她很少见到有人能和父亲谈工作如此投机，尤其这人还是个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