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雷滚动，一束闪电划破乌云，倾盆大雨随即而落。
  满头泡沫的陶影被吓得双肩一缩，外面密集的雨滴让她突然想起二楼书房窗户没关，急忙冲洗。
  当时没把书桌挨着窗边放简直就是一个明智的决定，雨水溅到桌子边缘，还好没有弄湿桌上的画纸。
  清理完书房地面的水渍，陶影这才想起看看天气预报，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出去采风。
  门卫打来几通电话，还发来一张照片，她迅速回复。
  不一会儿，一个头发滴着水的少女被送到她的门口。
  她低着头，一言不发。每走一步，浸满水的鞋发出“叽叽叽”的响声。
  陶影拿来毛巾为少女披上，拿出拖鞋让她换上，“先洗个澡吧？”
  不用多问，久别的少女突然出现在她家门口，肯定是遇到什么糟心的事情。
  刚才用过的浴室还带着淡淡的雾气，石墨抱着毛巾，双眼无神站在原地，衣服滴下的水把她围了一圈。
  “等一下穿这套睡衣吧？”陶影拿来一套素色的光缎睡衣，“吃晚饭了吗？”
  石墨的眼角逐渐发红，她背过身子，摇着头。
  “给你下几个饺子吧？”陶影揉了揉少女潮湿的后脑勺，轻轻阖上浴室门。
  又回到这个熟悉的浴室，空气里飘着闷闷的玫瑰香。石墨站在水流中，眼泪刚流出就被抹去。
  手掌在镜子上擦去水汽，石墨审视着镜子里的自己。
  迟早都要聊到的，她没必要去逞强。
  “咕——”肚子抗议着她浪费时间的行为。
  光缎的睡衣穿在身上滑溜溜的，随意披上浴巾，垂着湿发，她就这样出现在餐厅里。
  饭桌上放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陶影看到少女的头发依然在滴水，轻叹，“头发不擦一擦吗？你快吃吧，我来帮你擦。”
  她走到少女身旁，把她按进椅子里。毛巾放在手掌上，细致地把头发多余的水分吸去。
  身后的人小心翼翼，生怕扯到她的头发，石墨嚼着饺子，眼泪又不争气地滴下。她像赌气一般，一口气塞进去剩下三个饺子，胡乱吞下。
  陶影当然听到那细微的啜泣，但是石墨的性子她也了解，直接去问，她反倒不愿意说。
  “帮你把头发吹干好吗？”
  吹风机的噪音停下来，坐在梳妆台前的少女，头发恢复蓬松。陶影坐在床上，翻着前夫的联系方式。
  “你爸知道你在这吗？”
  “我得跟他说一声。”
  “嗯，看他怎么说了，客房我没准备好，今晚你就睡这里吧，我去沙发上睡。”
  陶影看着手机自顾自说着，梳妆台那边传来一声嘤泣。
  镜子里的少女努力克制着哭声，五官都扭成了一块，委屈得令人心疼。
  要是以前的石墨，早就扑到女人怀里大哭一场。可是现在，她连自己以什么身份来的，都说不清。越是尝试在脑海里组织语言，各种糟心的回忆一段段浮现出来。紧握双拳，她努力不让自己崩溃，下一秒，她撞进一个柔软的怀抱里。
  “小乖乖~你哭得我的心都化了，什么事情那么糟糕，值得我们小石墨这副样子？”
  温热的手掌抚上石墨的脸，她太久没有听到“小石墨”这个称呼，满腔的委屈一下子爆哭出来。
  “哭吧哭吧，那些人都不在这，这里只有你和我。”她轻拍着石墨的后背。
  石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陶影正想去给她倒杯热水，没想到怀里的人紧紧抱着她不肯放手。
  “我去给你倒杯热水，再拿点面纸，一会儿就回来。”
  听到这话，少女才肯松开怀抱，但始终还抓着女人的手腕。
  “行，那你就跟着我去吧，跟个小孩子一样。”陶影宠溺地摸了摸少女的头，牵着她回到客厅。
  就像小时候一样，石墨拉着陶影在这房子里满处跑，以前的回忆逐渐覆盖住脑海里糟心的事情。
  “哭够啦？”一杯温水推到少女面前。
  “嗯。”少女扁着嘴，点了点头。
  “你爸还没回我，该不会把我给拉黑了吧？算了，我也尽到我的责任去通知他。反正我这里平时也没别人来，小石墨要在这里住多久就住多久吧。”陶影一个人住久了，有些时候还觉得家里太过冷清。可是她本就不喜欢热闹，也不喜欢人来，但是石墨不一样，毕竟她们以前还相处过八年时间。
  “谢谢……”
  听到这没头没尾的“谢谢”，陶影的食指下意识曲了一下，“如果你决定要在这里住下，你就还得像以前一样，遵守我的规矩。”
  “知道了，陶老师。”
  “嗯，这样才乖。”
  眼前的石墨仿佛回到她们最初认识那样，腼腆文静，见过她在那以后的灵动，陶影对眼前的少女更加心疼。
  雨点依然大力地砸在玻璃上，外面的雨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看来明天也不能去采风了，正好可以美美地睡上一觉，看看小家伙明天会不会愿意开口。
  “好了，时间也不早了，你今天也辛苦一天了吧？早点睡吧。”说着，陶影站起，石墨也紧跟在她身后。
  “陶老师……”石墨拽住陶影怀里的被子，“我睡不着。”
  陶影轻笑。
  还没躺下呢，就喊着睡不着。不过少女的心事，她也能理解。
  “石墨你今年也要十八岁了吧……嗯？不对，我记得你的生日是七月中，那你生日也没几天了呀。”
  石墨皱起眉头，心虚地松开手，转为抓紧衣袖。的确，没几天就是成年人了，还要拉着儿时的老师兼后妈一起睡，确实是说不过去。正当她接受被拒绝的事实，陶影再次开口。
  “十七岁嘛，还是小孩子，小孩子一个人睡害怕也很正常嘛。”陶影笑着把被子放到床上，留下石墨傻傻地站在原地，消化着自己还能被当成小孩这件事情。
  “你想睡哪边床？”陶影把两床被子都在床上铺好，枕头也拍拍好。
  石墨如梦初醒般回过头，缩手缩脚坐到最靠近她的那边床上。被子上的凉气透过睡衣洒在皮肤上，淡淡的玫瑰香包裹着她，舒服得她忍不住往身旁的人靠了靠。
  床头灯调暗，陶影转过身子，面对着少女，想给她最后一次倾诉的机会。
  知道女人正在看着她，而石墨自己胸腔里也郁积着许多不快，压得她毫无睡意。
  “陶老师……”石墨也侧过身子，女人身上的香味幽幽飘来，她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嗯？怎么了？”
  “有个女人给他生了个儿子，他们要结婚了。”相比起先前的慌张和不安，此刻石墨竟然感到无比的平静。或许她已经反复思考过好久，对这件事情麻木了而已。
  陶影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毕竟当时她和前夫离婚也是因为不能生育。当时那个男人口口声声说想找个不谈感情，但能照顾女儿的人结婚，谁知道，却在婚后两年不到便反悔。得知她不能生育又不让碰，他开始连家都不回。
  回想起那时，她也是任性，硬是分居了六年，才签下那份离婚协议。
  “等生日一过，你也成年了，那个家回不回去也没什么关系了，倒是你上学的事情，最后你考到了哪所学校啊？”女人从少女突然撇开的眼眸里捕捉到一丝慌张，“大专？”
  石墨把脸埋进被子里，还不够，顺势又把脸盖住，“滑档了。”
  “那就复读吧？这个大学还是得上的，再差也得上个专科吧？”陶影拉下被子，露出一双紧闭的双眼，“正好我之前路过哪里看到一家复读机构，把你送过去，就这么说定了。”
  少女的眼睛闭得更紧了，本就不擅长学习的她又要被逼着上学，她甚至后悔跑来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