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要及时说出来(五)
作者:Linly      更新:2026-08-14 14:14      字数:4464
  李悯在沙滩上看到傅承昀,他显然也看到她了,目光打量了她一下,便红着耳朵,极其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去。
  她没管他,然后开始做热身运动,热身结束后,才放心下水。
  海水有点凉,不过她适应得很快,因为在她小时候,妈妈喜欢在夏天的傍晚带她去海滨泳场玩,两个人穿着同款的碎花泳衣,她怕冷,每次下水前都要尖叫好一阵,妈妈就会用温热的手掌捂住她的手臂,一边笑一边说“我们家小悯是属猫的吗?这么见不得水啊”。
  李悯游了一会,她觉得今天的运动量差不多了,手臂和腿部的肌肉有些发酸,再游下去明天大概会肌肉酸痛。而且一个人在海里进行游泳这种有风险的运动,更要时刻保持体力余裕以应对任何可能的意外。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水面上休息了一会儿,看着头顶的天空,让海浪轻轻托着她的身体上下起伏。然后她转身朝岸边游回去,速度不快,悠闲放松。
  然后她余光一瞥,不远处好像有个不断晃动的黑点,她以为是浮木或是捕食的海鸟。然而大脑却在她准备继续游的时候拉响了警报——不对。
  她猛地回头一看,眼睛瞪得前所未有地大,那里是不是有个人在挣扎?那个人双臂在空中乱挥,脑袋在水面上沉浮不定,沉下去的时间越来越长,浮上来的时间越来越短。
  她又仔细看了一眼,居然是傅承昀。
  她想喊救生员,她的嘴唇张开,然后她猛地意识到一件让她头皮发麻的事——岸上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她这才想起来,今天晚上酒店前面的草坪有一场私人宴会,据说邀请了不少政商界人士,所以酒店方面提前将沙滩连同近海区域一并清场了,无关人员不得入内。
  他们此刻还能在这里,无非是因为他们的身份,没人敢劝他们离开。她忽然觉得无比讽刺,这份特权正在变为一个致命的陷阱。
  她意识到,如果她现在转身游回岸上,再去找一个安保人员或救生员过来,少说也要花五六分钟。而五六分钟在离岸流里足够把一个活人拖进深海几百米。
  李悯犹豫了一瞬,真的只有一瞬,像一枚被抛向空中的硬币,在重力的牵引下不停地翻转,然后在落回她掌心的那一刻,她做出了决定。
  她朝他游去。
  她一边游一边不着调地想着一些事,她的大脑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东西,在她做出那个不理智的决定之后,似乎启动了一套自我保护机制,将所有的恐惧和后悔都关在了一扇门的后面,然后开始漫无目的地发散着她的思维。
  她在想她的地理应该是有好好学的,下午四点是低潮,低潮时离岸流的发生概率会显着上升,因为退潮的海水会从沙滩上退回海里,它们寻找阻力最小的路径,最终形成一股向海中心快速移动的、狭窄而强劲的水流。
  离岸流的典型特征是两侧有白色的浪花、中间水面异常平静且颜色较深,大部分溺水者都是被这平静的水面所欺骗。
  她不由得骂傅承昀果然是个蠢货,地理课有没有认真听,往离岸流方向游,是嫌命太长?
  然后她想起傅承恪那句“注意安全”,她当时还在心里偷偷笑他,觉得他简直是杞人忧天,她就在浅水区玩玩,能出什么事?
  现在她笑不出来了。她觉得以她哥的远见程度应该去气象局就职的,这样才能人尽其才。
  她距离那个挣扎的身影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傅承昀那张年轻俊朗的脸被海水浸透,嘴唇因为缺氧而泛着青紫色,眼睛因为恐惧而瞪得大大,里面盛满了濒死的惊惧。
  幸运的是,她的冷静没有像水一样从她攥紧的指缝里流走。
  学校之前有安排学生参加防溺水活动,在学校游泳馆里,由专业的救生员教他们如何在水中接近溺水者、如何避免被对方缠抱、如何从背后实施救援。大部分同学都漫不经心,打打闹闹,但她听得很认真,她从小到大就是一个做什么事都很认真的人。
  她现在无比感谢她的认真。
  但大海显然不打算让她把预想好的剧本顺利演完。就在她小心翼翼地准备绕到他身后,从背面接近他的时候,一道浪打过来。她被那道浪硬生生地推向了傅承昀的方向,从一个安全的角度,被推到了他的面前。
  就像她诸多预演中的那样,他抓住了她。
  溺水者的力气大得出奇。傅承昀的按住了她的肩膀,像按着一块浮木一样,将她往下按,他自己则借着这股力浮出了海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甚至来不及吸一口气,就被他压进了水里,海水从她的嘴巴和鼻孔里涌进来,咸涩而冰凉。水压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压得她耳膜嗡鸣,胸口火辣辣地疼。
  她的眼前一片浑浊,无数细碎的气泡在挣扎中翻涌升腾,将水面上的阳光切割成一片一片破碎的金斑。
  李悯在挣扎的间隙里把头伸出了海面,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又被他按了下去。但这一次,她的意识比刚才清醒了几分。
  她知道挣扎没有用,和溺水者比力气是世界上最愚蠢的事情,他们的力量是死亡赋予的,是一种超越了正常生理极限的、原始而狂暴的求生本能。
  被溺水者抓住时,最有效的方法不是挣扎,而是下潜。
  她屏住呼吸,猛的一个下潜,用全身的力气往水底钻去。他的手在她肩颈上狠狠抓了一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深深的红痕,但她已经挣脱了。
  她绕到他身后,在他还在胡乱扑腾着寻找她的时候,伸出胳膊,从背后勒住了他的脖颈,然后毫不留情地赏赐了他几个耳光。
  终于,傅承昀清醒过来。他不再胡乱挣扎了,有些懵懵地望着李悯。
  李悯看着他,语气冷淡,“不要乱动,你要是敢乱动的话,我立马松手。听明白了吗?”
  傅承昀点点头。然后他哼哼唧唧地、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一样,委屈地开口:“我……腿疼……”
  “腿疼?”李悯皱了皱眉,但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检查他的伤势,只是调整了一下手臂的位置,夹紧了他的脖颈,用另一只手划水,加快了向岸边游去的速度。
  但是离岸流太大了,她还带着一个拖油瓶。李悯的速度越来越慢,她感觉要没力气了,她在想要不要抛下他,他死不死和她没关系,她可没想着陪他一起葬身大海,来救他已经是她最不理智的行为了。
  好在这个时候救生员来了。
  救生员本来一直在海岸上看着的,他远远地扫了一眼,觉得自己离开一小会也不会出什么事,毕竟那两个孩子看起来都会水。
  于是当膀胱里那股越来越强的尿意传来时,他心安理得地去了一趟厕所,在洗手台前慢吞吞地洗手,对着镜子理了理被海风吹乱的头发,甚至还不急不忙地回休息室泡了一杯速溶咖啡。
  等他端着那杯冒热气的咖啡回到瞭望塔的时候,他的目光习惯性地往海面上扫了一圈,然后他手里的咖啡杯直接从指间滑脱,砸在了地上。
  他看到的那个画面,让他此生再也不敢在值班时间离开瞭望塔哪怕一秒:一个女孩拖着一个男孩,在离岸流的水道里拼命地划水,他们移动的速度越来越慢,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朝他们头上拍去,女孩每一次换气都把脸仰得极高。
  他狂奔下瞭望塔,踩过沙滩,跳进海里的那一刻心脏几乎要从嘴里跳出来,他一边以最快的速度向他们游去,一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半死,如果这两个孩子出了什么事,按他们的背景,他就是跳进南海喂鱼也不够谢罪的。
  亡羊补牢,好在他来得还不算晚,好在两个小孩都还活着,那个女孩甚至还能用一只手臂划水,神志清醒得令人心惊。
  他游到他们身边,将傅承昀从李悯的手里接过来,用标准的救生姿势从背后托住他的腋下,让他的口鼻保持在水平面以上,然后看向旁边的女孩,大口喘着气问她还能不能行。
  李悯点了点头:“我还有力气可以游回去。”
  救生员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带着傅承昀往岸边游去。她跟在他们后面,用的是最省力的仰泳,仰面躺在海面上,一下一下地踢着水。
  好不容易回到岸上,她无力地瘫在沙滩上,低头大口喘着气。
  然后她仰起头来,怎么一群人?她在心中大骂人性本恶,傅承昀溺水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有新鲜热闹看倒是有一堆人。
  陈婉清面色苍白,她的眼睛里只有她那个浑身湿透的、刚从鬼门关里被捞回来的儿子,她的嘴唇微微发抖,眼眶里已经蓄满了一层晶莹的泪膜,她的双手向前伸着,准备上前搂住她的孩子,把他紧紧抱在怀里,用她的体温和怀抱来确认他还活着。
  然而,傅承昀从沙滩上猛地爬了起来,没有拥抱他的母亲,反倒是连滚带爬地扑在李悯身上,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搂住,然后把头埋进她的脖颈里,嚎啕大哭起来。
  他的手臂像两条刚刚死里逃生的蛇,用尽全部力气缠绕着她,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像那些被离岸流卷走的浪花一样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李悯僵住了,她觉得烦极了,真是一个麻烦精。
  “哭什么?不是还活着吗?”她说完这句话后,愣了一小下,死人是没法哭的,只有活人才有哭的权利,她觉得这话实在是有点刻薄,于是她就任由他抱着她哭了。
  他哭了好一会,李悯实在是受不了了。
  “好了,把眼泪收起来,然后放开我,好不好?”她开口,声音温声细语,用上了她毕生所学的所有耐心,每一个字都带着她自己都嫌弃的虚情假意。
  要不是碍于有这么多人在场,她非得狠狠揍他一顿不可,用得着跟他这样好声好气地说话?
  傅承昀没有动,他像是没有听到她说的话,或者听到了,却贪恋她脖颈间那点温热的、活生生的气息而不愿放手。
  直到他的鼻涕黏在她的脖颈上,缓慢往下淌,李悯的耐心终于消失了。她面色一沉,然后用力推开他,也不管被她推倒在沙滩上的傅承昀,站起身往回走。
  傅承昀抽噎着,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鼻尖红通通的,眼角还挂着将坠未坠的泪珠。他就用那样一双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她的背影,仿佛她是他此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依赖的人,而现在这个人就要抛弃他了。
  她走到这对夫妻身旁时,突然想起来什么事。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去看那个还瘫在沙滩上哭得一塌糊涂的少年,只是微微侧过头,语气不像一个孩子应该对她的父亲会说的,倒像是两个交接工作的人,“他说他腿疼,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最好带他去医院检查一下。”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她看到了傅承恪,他正盯着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但她懒得去读了。
  她现在心情糟糕透顶,只想回去洗澡。她脖子上还有鼻涕黏腻的感觉,像一条蛞蝓趴在她的皮肤上缓慢移动。她没有停步,只是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敷衍至极地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时候,傅承恪回头去看她,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放大。
  她的后背上有极其明显的红痕,那些痕迹张牙舞爪地匍匐在她的背上,在她冷白色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其中几条还渗出极细极细的血珠,被水一浸,晕成一朵朵妖艳的花。
  他刚想喊住她,就听见傅启明喊他,他只好回过头去,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惯常的的表情,看向他的父亲。
  “你带你弟弟去医院吧,我们现在还有事。”
  傅启明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傅承昀身上多停留一秒,只是朝陈婉清点了点头,示意她跟着自己回宴会去。
  他的儿子刚从海里被捞上来,他的女儿身上有伤,而他嘴里说的却是“我们现在还有事”。
  傅承恪十分不悦地皱了皱眉,他点点头,然后他再去看李悯时,她已经将沙滩椅上的浴巾拿起来披在身上,走了很远很远一段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