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作者:
醒野 更新:2026-07-23 16:35 字数:6161
第26章
“老师, 老师!”
少年轻车熟路翻过围墙:“联邦代表队到了,你怎么没去?我还以为你会去迎接!”
另一个年龄相仿的少年紧跟着翻进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联邦的领队是个姓方的少将。我在联邦那会儿没听说过哪个少将姓方, 不过也差不多能猜到是哪个升上来了。”
听到姓方时,被他们称为“老师”的青年手中的雕刻刀歪了一笔。
即将成型的木雕上多了一笔划痕, 青年眉头一皱, 两个翻墙进来的少年立刻噤声了。
这里是联邦使臣的住处,两个少年分别是兰斯洛帝国的第十四皇子盛拓和联邦元帅唯一的孩子司陈。
联邦和兰斯洛帝国达成和平盟约,以表诚意, 兰斯洛送了他们的皇子过去, 联邦也送了元帅的儿子过来。
打着求学的名头, 其实就是人质, 但元帅之子司陈在这边倒是混得如鱼得水, 跟在联邦那位惬意的二皇子相比不逞多让。
意气风发的少年人之间的矛盾大多比成年人的矛盾好解决,两年下来,一众兰斯洛贵族给他当小弟, 也有一众兰斯洛贵族给他当死敌。
联邦使臣的院子里什么可玩的都没有, 司陈和盛拓托着下巴坐着, 风轻轻吹过, 也不觉得无聊。
他们在帝都兴风作浪惯了, 天不怕地不怕, 直到遇到这个联邦派来兰斯洛的使臣, 简直遇上了天敌。
那是一个不看任何人的面子的家伙。
十四皇子受二皇兄的指示过去闹事,得到了一脚;元帅之子不爽好友被踢,也得到了一脚。
在他们这个年龄, 一个性格冷淡怎么都惹不动又战力超群怎么都打不过的成年人是极具吸引力的。
尤其是这个人还从不把他们当小孩看。
“老师,你也参加过模拟赛吧?”司陈问。
他们正是对这种比赛最好奇的阶段, 畅想着和好友带领各自国家的队伍一决高下。观看第一届的对决影像,发现里面有个人越看越眼熟,那个名不见经传的使臣在他们心目中的形象彻底颠覆,“老师”这个称谓也是从那时擅自叫起来的。
周遭只能听到“喀嚓”、“喀嚓”声。
这次雕刻耗时格外久。
天色渐暗时,池渡看着唯独眼角多了道划痕的人像,良久,将其收进箱子。
这样的木雕,箱子里还妥帖摆放着数个。他亲手抚摸过那张脸,了解每一处细节,第一次雕的时候就已经像模像样,所以一个都没丢过。
这是池渡来到兰斯洛的第二年。
他离开联邦时正值模拟赛,不过做了几个木雕的功夫,新一届的模拟赛就这么开始了。
以他如今的身份,本该出面迎接联邦代表队,但他没去,宴会也没出席。
隔天正在挑选木材,盛拓和司陈又翻墙进来,讲了宴会上的事。
昨晚联邦的领队没现身,说是水土不服要休息,今年兰斯洛的领队是傅望,气得捏碎了两个酒杯。
池渡的手顿了一下,只是一瞬,继续翻看手中的木头。
他不关注比赛输赢,只是觉得,方崇不像会做那种事的人。
……与他无关。
深夜,准备躺下时,院子里隐约传出声响。
那两个孩子不是第一次半夜翻墙进来了。
池渡打开门,朝着院子说:“再敢——”
“使臣以为外面的是谁?”一道声音猝不及防响起。
熟悉的嗓音几乎是贴在他耳边说出来的,池渡猛然后退几步。
门外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个人,光影变幻,连灯光都对他天然存在着偏爱,每一根发丝都闪着细碎的光,绿色的虹膜映着模糊树影。
良久,池渡才缓缓说出一句:“方熠。”
那具高大挺拔的身体隐约僵硬了两秒。
整个空间随着身份点明,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寂静。
“我不是有意深夜打扰。”
那人语气透着公事公办的僵硬,平静到显得有些刻板:“联邦代表队已抵达两日,联邦派遣到兰斯洛帝国的使臣却始终没现身,将此事回报联邦后,总理授意我暗中查看,看到使臣你并无大碍,我就放……能回去交差了。”
说完,他立刻掉头往外走。
来的时候是翻墙,离开的时候也翻墙走的,两米高的墙,单手一撑就过去了,几乎没发出声响。
可那道身影在墙头停留几秒,池渡不解,以为是哪里出了问题,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迈开了脚步。坐在墙头那人惊醒一般,回头看了一眼,随即消失在夜色中。
突如其来的闯入者就像一道幻影,池渡在门口静立了许久,吹起略微单薄的衣摆。
有那么一瞬间,池渡竟然觉得,来的人还不如是方崇。
那两三分钟的见面没对接下来几天的生活产生影响,池渡照旧非必要不外出,翻墙进来的也照旧是那两个半大少年,叽叽喳喳地讲与模拟赛相关的话题。
池渡既不理会他们,也不阻止。
一周后,池渡公开露了一次面。
他以联邦使臣的身份来到兰斯洛帝国,不可能真的次次不去,身处这个位置,该履行的责任也得履行。
模拟赛开始当天,池渡才第一次留意到联邦那位领队的全名。
【方复熠】
直到有人从背后拍了下他的肩,池渡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起来大概有些怪异。
防止对方追问一些难以回答的问题,池渡破天荒主动开口,指着旁边另一位领队的名字说:“今年的兰斯洛领队是傅望吗?”
傅闻的注意力果然转移了。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主要是傅闻在说。
珀尔公爵知道弟弟去世后身体不大乐观,得知弟弟的孩子来了兰斯洛,一直想多接触,奈何对方个性冷淡,他们也不好过多打扰。但傅望从来不管那么多,他对家人存在着一种天然的亲近和包容,在他的概念里,都长那样了,那他们就是一家人,池渡性格冷一点那他们就热络一点,送礼物时根本不留拒绝的余地,成功率反而最高。珀尔公爵因此对次子生出不少关注,引得傅望频频不满,认为父亲莫名其妙忽略傅闻。
遥遥相隔,有人暗中注视着说话的两人,突然大步朝那边走去。
池渡眼看着联邦领队在他们身旁停下了,主动与傅闻谈起上一届的模拟赛里傅闻作为兰斯洛的领队赢下第一场的事。
傅闻彬彬有礼回应,不忘暗中挖坑:“方少将准备首场出席?”
方复熠笑笑说:“达不到你当年那么精彩。”
意料之中的回答,含糊其辞,毕竟谁也不会闲着没事干到向对手透露自家队伍的战术安排。
那两人的客套话一句接着一句,池渡干脆借机离开,谁料方复熠突然转头说了一句:“使臣来观赛吗?”
池渡半个身体已经转过去了,但在外人面前落自己人的面子总归不太合适。
尤其今年的方复熠还是联邦的领队。
“嗯。”
“明天也来吗?”
“……嗯。”
傅闻的目光在那两人身上转了转,不明所以,他记忆中这两人关系极佳,又一同并肩作战过,可如今这副架势,他隐约嗅到了微妙。
气氛一时间尴尬下来了,所幸傅望的出现打破了僵局。
傅望对两年前输给复熠的事耿耿于怀,放狠话说新账旧账要一起算回来,连带着他们第一次打架的那颗牙的账也要讨回来。
池渡趁这个时间离开了。
两年前的模拟赛没让池渡的军衔发生变化。
他用军衔向桑林中将换了前往兰斯洛帝国做使臣的长期任务。
桑林中将大概是觉得他终于还是选择了兰斯洛帝国。
其实桑林中将按着他的军衔不让升是正确的,于公,他是一个有着一半兰斯洛血统的人,并且父亲是逃兵,于私,一旦他的身世曝光,不止是他,所有与他有关的人,包括曾经提拔过他的桑园上将,都会受到牵连。
那是池渡不想看到的局面,也是桑林中将不想看到的局面,他们个性不合,但为了各自的弟弟达成了共识。
虽然军衔没变,但多了一个使臣的身份,池渡不能再坐可以随时离开的角落位置。
他的座位甚至在看台最前排的中间。
“老师?老师!”两个少年在他身后的位置坐下。
他们两个是专门换了座位过来的,往前探身,神秘兮兮地说:“两个队长最后一局会对上。”
池渡侧目。
备受宠爱的皇子,元帅唯一的孩子,消息比他这个闲人灵通得多。
一切都如同两年前重现,首场胜利被兰斯洛斩获,第二天下午,随着第六场结束,比分正好打平。
今年两边都没用上替补,最后一局,两边的队长正面对上了。
“上一届也是他们交手,兰斯洛输了。”蹲在他身旁的少年说。
池渡淡淡“嗯”了一声。
两双尚且看得出青涩的眼睛齐刷刷朝着池渡看过去:“老师,你觉得哪边会赢?”
池渡给他们一人递了瓶水,盛拓喝的时候才发现瓶盖已经拧开了。
他们喜欢跟这位使臣待在一起,因为对方会无视他们的身世背景,不把他们当做某人的儿子或未来的某某看待,也从不把他们当孩子看。但偶尔一些细节又会让他突然觉得,这位冷淡寡言的使臣竟然应对小孩子十分熟练,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严厉没耐心。
他们打听过这位使臣在联邦是什么状况。
没什么一听就觉得情理之中的家世背景,参军多年立下过几个军功但没留下多伟大的成就,身上的伤疤至今没进化成勋章,这么个性格也不可能讨好谁推他一把上位,普通到了连去往盟国担任使臣这种没人愿意去的工作都很难轮得到他。
真要细论,这个使臣的任务可能还是因为在模拟赛上昙花一现的亮眼表现,军部才会想起可以让他去。
作为alpha的平庸放到一个beta身上就会显得传奇起来了,但世俗的成功是客观的,不会因为是beta就让原本的平庸变得伟大。
盛拓偷瞄旁边斜侧方那个黑发青年的脸。
他还没分化,但也快了,最近对第二性别格外敏感,有时会突然诧异于池渡是beta。
他不是觉得池渡更像alpha,而是觉得池渡整个人跟第二性别这个词无关,无论是alpha、beta还是omega,池渡哪个都不像。
“开始了!”司陈突然道。
——赛场上,两个队长似乎说了什么,同时动了。
连风都追不上他们的速度,发丝来不及扬起,只看到两道黑影直直撞在一起。
池渡握着水瓶的手指蓦然收紧,发出细微的声响。
盛拓奇怪转头,突然想起,池渡还没回答刚才的问题。
他顺着池渡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联邦的队长。
他想:联邦人更希望联邦赢也不奇怪……
烟尘散尽时,胜负已分。
远远地,池渡看到了一双绿眸朝这边看来。
视线短暂相接,那束目光转向别处。
……
三天后的战场模拟赛,池渡照旧坐在了为他预留出的位置上。
双方的队员已经准备就绪。
傅望在跟傅闻说着什么,不久前输掉的比赛没让他沮丧太久,有兄长的鼓励,他很快就重振旗鼓,牟足了劲要在战场模拟上把场子找回来。
另一边的联邦,所有人都格外安静。
领队坐姿挺拔,一丝不苟,面色坚毅,是一位毫无破绽的军人。
池渡收回目光时,联邦领队突然动了一下,垂下头深呼吸。
随着这一届的场地随机出来,结合前不久的场地赛中捕捉到的信息,池渡闭了下眼,无声叹息。
联邦会输。
这是他最客观的评价。
突然,池渡愣了一下。
……我在为联邦叹息吗?
无论是桑园上将还是桑林中将,对他的评价其实都没错。他不忠于联邦,不在乎战友,进入军队只是为了调查一桩不为人知的往事,随时都准备着成为逃兵。
桑园上将认出他的身份后,得知了父亲的过往,他就没有再留在军队的理由。
迟迟没走,一是为了偿还桑园上将早年帮他周转药物的恩情,没有桑园上将,复熠的腿未必能保住,但他那时候已经代替桑园上将指挥过数次战场,所以留在前线更多是为了在复熠面前维持一个更加正面的形象。
没有哪个哥哥会不希望自己在弟弟眼中是一个光明伟岸的人。
斯塔特战役,但凡桑园上将没提前将复熠秘密派去勘探,他会选择最简单的解决方式,带着复熠回到垃圾星。
寒流期的时候外出做权外雇佣兵,气候合适的时候务农,等攒够了钱,就给复熠开家不大不小的花店,过回昔日畅想过的平淡生活。
有朝一日,我竟然也会为联邦成为输家感到遗憾了。
池渡定定注视着联邦队伍中走在最前方的人。
【“你想看到我赢吗?”】
【“我会的。”】
【“我会为你赢下来。”】
两年前,那个人也是像那样走在联邦队伍的最前面,亲手夺下了胜利。
“……”
我只是不想看到某个人输而已,池渡想。
输赢本身并不重要,但赢家往往会露出笑容。
模拟战场中,随着联邦队伍只剩最后一人,兰斯洛已经艰难夺得了胜利。
看台上,傅闻罕见地激动,看起来有点儿像他弟弟。
联邦队的气氛格外沉重,休眠舱开启,队医紧急为队员们进行检查。
当晚的庆祝会,联邦的领队没有现身。池渡端着酒杯驻足时,盛拓不知道从哪冒出来。
“联邦这次来除了模拟赛,还要去斯塔特星系视察冰矿开采,两国签订条例,老师你也去对吧?”
盛拓的真实目的暴露,鬼鬼祟祟,压低声音说:“能不能给我带块冰矿啊?司陈喜欢收集那些,联邦输了,他保准一个月都不搭理我了。”
池渡说:“我未必会去。”
杯子里的酒喝了一晚上都没喝完,等到全场都散了,池渡才终于离开。
回到住处,他在院子里空坐了一会儿,借着月色看掌心的木材,雕刻刀在手里转了又转,最终原封不动收了回去。
池渡望着空荡荡的院落,突然说:“输赢不代表什么。”
周遭仍旧寂静无声。
同一片月光下,两人隔着一面墙,太过安静,仿若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无人再开口。
第二天,太阳照旧升起。
池渡久违地穿上军装,登上前往斯塔特星系的飞船,一抬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联邦领队。
看起脸色不大好看,但仍旧充满生命力,刚经历了一次高强度的战场模拟,这种状态是正常的,跟昨晚联邦副领队口中形容的正在接受精神力治疗所以无法出席的那个人逐渐重合。
四目相对,两人都顿了一下,唯二的联邦军服混在一众兰斯洛帝国军礼服中显得格外不同,无形中被划为同一阵营。
这是进入船舱的必经之路,旁边还有兰斯洛官员在窥探,池渡微微点头示意,算是打招呼。
对方什么都没表示,看他一眼,快步离开了。
兰斯洛官员倒是见怪不怪,肩章已经代表一切,一个中尉衔和一个少将衔,八成在联邦连见都没见过,没什么好聊的也正常。
池渡晚几步走进去,发现只剩下一个空座,对昨晚说过两句话的副领队说:“换个座位。”
“没问……”正要起身的副领队猝不及防对上正斜瞥自己的领队的眼神,打了个激灵,立刻改口,“有问题……哦对,这有什么好换的?”
副领队看着自己刚刚正坐着的舒舒服服的座位,看着刚刚突然过来把他赶去其他座位的领队,怨念道:“哪个座位不都一样吗?您也快坐吧,省得别人坐不住……额,我是说,省得飞船起飞的时候颠簸,磕到碰到那就不好了。”
就像在印证副领队的话,话音刚落,船体骤然倾斜。
想象中的他们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使臣栽倒的画面没出现,黑发青年淡定站在那里,整个人纹丝未动。
反倒是他们看起来能手撕飞船的领队突然侧身握住了过道站着的使臣的手臂,分不清是想扶对方一把还是自己没坐稳。
终于,池渡在仅剩的位置坐下了。
他转头淡淡道:“可以松手了吗?”
仿佛自己握住的不是手臂而且烧红的烙铁,方复熠骤然抬起手,良久,在看不到的角落,他轻轻搓了搓指腹。
飞船划过星河,驶往斯塔特星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