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心
作者:哈次哈次      更新:2026-08-14 14:13      字数:3585
  柯林再次坐回那张长桌边时,伊文只觉得碍眼。
  今日的辩题是议事厅上周搁置的一项税赋调整案,即关于南方三郡的羊毛出口税是否应当上调。”
  维克多宣布时,温妮同时分发卷宗,塞德里克还未从北方回来,书房里此刻只有柯林和伊文两个人,温妮分给柯林时,眼神闪躲,动作小心翼翼,最后她拿着属于莱利安的那份卷宗。
  “王后殿下……”
  “抱歉,我来晚了。”
  莱利安姗姗来迟,进来时没有看任何人,只朝凯瑟琳的位置行了一个标准的礼,然后落座,目光垂落在桌面上,凯瑟琳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开始吧。
  伊文扫了一眼卷宗就搁下了,靠进椅背里,胳膊交迭着放在胸前,显然不打算先开口。
  羊毛出口税当然不该上调,南方三郡的牧场主大多是中小领主,税赋一涨,这些领主只能压榨佃农和雇工的工钱,羊毛产量不仅不不会增加反而会降低,议事厅提出增税只想充盈国库,却没有预判雷德温家通道开放后的连锁反应。
  雷德温家的通道开放之后,运输商队会改道,税收基数会在半年内下降至少三成,议会只盯着旧路的账目,却疏忽了这个漏洞。如果不提早设置关卡维税赋总额,之后账目对不上,议会一定会把责任推给王室,说是王后殿下的决策导致税赋亏空,届时母亲又要替议会收拾烂摊子。
  柯林偏过头,看向伊文,伊文,你说是不是?”
  伊文眉毛皱起来,他讨厌这个语气,柯林压根没想要他的回答,这只是一个仪式上的邀请,但他看了看凯瑟琳,耐着性子回道,“我在听,你继续说就是了。”
  主位上的凯瑟琳没有察觉,她有些心不在焉,因为莱利安。她在犹豫要不要告诉莱利安庆功宴那晚的事,毕竟两个人总是要更好查一些,可是如果莱利安知道了她被人算计,难保不会失去理智。
  凯瑟琳知道莱利安凡事都很冷静,只是一遇到她的事情就不冷静了,心性还不够稳重,但也正是她乐于看到的,只有这样莱利安才好拿捏。
  就像今天的家庭教育,哪怕他再怨恨再愤怒她的抛弃,也只是沉默以对,没有缺席任何能见到她的场合。
  所以母亲,我以为这个方案的问题不在税率本身。柯林的声音平缓,与其在出口税上做文章,不如将那三郡的运输通道打通,从内陆走比走港口便宜两成,如果能将雷德温家的那条路也算进去——
  雷德温家的路是想用就用的?伊文打断了他,母亲和我花了多少力气才拿下那一纸协议,你坐在书房里翻两页卷宗就能随口安排?
  他和母亲想办法和娅妮交涉时,柯林只是坐在萨本里,什么都没做,怎么有脸面这样理所当然地使用雷德温家的通道权。
  柯林没有争辩,只是笑了笑,我只是提个想法,我整理了一份细则,可以对比旧的官道和雷德温通道,回头拿给你参考——”
  “用不着,我有自己的幕僚。”
  柯林语气温和,“我知道你有,但多一个人帮你查漏补缺,总归不是坏事。”
  伊文盯着柯林,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不知道这位哥哥到底是要演什么戏码。
  “母亲觉得呢?”柯林偏头看向凯瑟琳,一瞬间,所有目光都聚集在主位。
  凯瑟琳回过神,她刚才一直在想如何查找那晚的人,没怎么听清柯林说了什么,敷衍回了一句,“嗯……柯林说得有道理,你回头将那份细则整理好送到伊文那儿吧。”
  伊文脸色变了,全无刚才的从容,母亲,他刚才说的那些根本站不住脚,雷德温家的协议是有限期的,他以为——
  伊文。凯瑟琳揉了揉眉心,今天的辩论先到这里吧,剩下的部分你私下再和柯林沟通。
  伊文怔住了,和柯林私下沟通,她以前从不会说这种话,柯林以前连家庭教育的座位都没有,此刻母亲让他和柯林私下沟通,那意思是柯林以后会一直坐在这个位置上了。
  沙漏漏完最后几粒沙子,家庭教育结束,一直沉默不语的莱利安先行告退,紧跟着的是伊文。
  轮椅的轮子碾过石板,伊文知道柯林在后面,于是故意走得更快了些。
  伊文。
  伊文连停都没停。
  “雷德温家那个比武赛,你打得不错。”
  伊文转过身,眉毛挑起来,眼底带着惯常的轻蔑,“怎么,你想恭维我?”
  “算是吧。”柯林靠在椅背里,灰蓝色的眼睛像某种无机质,“不过我听说娅妮公爵还在查马鞍的事情,雷德温家有仇必报,伊文,你可别掉以轻心。”
  伊文的笑容僵在脸上。
  柯林像没看见似的,自顾自说着,“但是没关系,我会和母亲一起帮你的,所有的事情我和母亲都会替你料理好。”
  伊文的拳头倏地攥紧了,你在暗示我赢得不干净?
  柯林笑而不语,用沉默回答了他的问题,又是这个意味深长的笑,那一瞬间,伊文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断掉了。
  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侍从连通报都没来得及,喘着气站在门口,王后殿下,伊文殿下和柯林殿下……在走廊上……
  凯瑟琳抬起头,手里的羽毛笔扔在了桌上,她匆匆赶到时,走廊已经围了一圈侍从,有侍从想要扶柯林起来,却被伊文的眼神吓退。
  柯林跌坐在地上,脸侧泛红,嘴角溢出鲜血,轮椅歪倒在地上,伊文就站在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居高临下睨着柯林,眼神凶狠得像是随时要再扑上去。
  伊文,你在干什么。
  伊文恍然回神,柯林先一步开口,他撑着地面坐起来,“母亲,没事,是我自己不小心。”
  “你!”伊文额角青筋暴起,他竟然还在表演。
  “够了。”凯瑟琳的声音让周围的气压骤然降了下来,“扶柯林回房间,找韦恩医生来,还有伊文,你跟我来。”
  书房的门重新合拢,走廊上的侍从们才敢重新呼吸,有人弯腰去扶柯林的轮椅,格雷一言不发地接过,将轮椅扶正,然后伸出手,柯林借着格雷的力重新坐回轮椅上,随意擦掉嘴角的血,看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
  书房里,凯瑟琳站在书桌旁边,背对着伊文,“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走廊上那么多侍从都看见了,议事厅明天会怎么批判你?”
  “他一直在挑衅我。”伊文喉咙微哑,“他凭什么说那种话,说自己以后会和您一起帮我,他以为他是谁?他连家庭教育都没资格——”
  “柯林也是王子。”凯瑟琳打断了他,“他有资格参加家庭教育,更别说他今天主动要帮你整理细则。”
  他们虽然拿下了雷德温家的通道权,却同时也多了雷德温家这个敌人,所以他们绝对不能掉以轻心,凯瑟琳不觉得有柯林的帮助是什么坏事。
  伊文反驳道,“他能帮什么,而且谁会把他当王子。”
  凯瑟琳怒不可遏,她已经因为被人算计搞得头昏脑涨,再看看伊文今天当众发泄,难免会落人口舌,怎么能让人不生气。
  “够了!伊文。如果你学不会忍受你的哥哥,那么你怎么去忍受议事厅那些人!”
  “母亲,我为什么要忍受他,他只是一个瘸子,一个残废……”
  “行了行了,行了!”
  又是这些听都听腻了的话,凯瑟琳再也不想听了,伊文这些针对柯林的贬低何尝不是在提醒她,是她将柯林变成一个瘸子一个残废的。
  “我还有事要忙,出去吧。”
  伊文眼眶微红,凯瑟琳从未因为柯林对他发过脾气。
  “伊文,我说出去。”
  他的母亲始终背对着他。
  训练场上,木剑砸在木桩上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伊文的额发被汗浸透了,咬着后槽牙再次举起木剑,劈了下去。
  丹尼尔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拎着一只水囊,他看着伊文的背影,站在原地等他停下来。
  木剑砍进木桩里,这次直接卡住了,伊文喘着粗气,狠狠将剑拔出来,往地上一扔,他弯腰夺过丹尼尔手里的水囊,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抬手用袖口擦了一下,心情好歹平复下来。
  如果你是来安慰我的,那就算了。
  柯林殿下的事,我听说了一些。丹尼尔斟酌着措辞,也许他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坏。
  伊文将水囊摔在地上,里面的水晃荡着泼出来,洇湿了一片沙土。
  你也替他说话?
  丹尼尔被他那眼神刺得下意识退后半步,我没有替他说话,我只是想说,也许他只是想帮你。
  他想起那天他在雷德温家马厩里看到的身影,他不会认错的,那个身形和侧脸就是格雷,尽管他失败了,但是柯林成功帮了伊文。
  帮我?伊文冷笑了一声,他是在蔑视我,蔑视赢得雷德温家那场比赛并非是靠实力。
  丹尼尔的嘴唇动了动,伊文盯着丹尼尔,将那细微的犹豫和闪躲尽收眼底,他眯起眼睛,审视着丹尼尔。
  你知道些什么。伊文未曾忘记娅妮公爵的质问,还有那个马鞍扣,“那天你也在雷德温家的石头城堡里,你看见了什么。”
  丹尼尔踌躇不决,他清楚王后殿下作为母亲的担心,可天平另一边是自己的亲友,这让他陷入两难。
  你忘了你是在跟谁说话。伊文的声音沉下来,丹尼尔·林登,我命令你告诉我,那天在雷德温家,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那绿宝石般的眼睛给予的威压甚重,丹尼尔后背僵直,这一刻他才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除了是他的朋友,更是赫伦王朝的王子。
  伊文·赫伦的血脉里不仅流着赫斯特家的热烈,还有赫伦家的冷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