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蛇扯头花
阿列克谢在心里直接把洛里安的威胁等级一把推到了最高。
要知道,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能够在这个高危名单上占据一席之地的只有两个人——芙蕾雅,圣厄迪斯。
现在,这条下贱的星盗毒蛇,硬生生靠着那一嘴恶心死人的绿茶功夫,挤进了这个名单。
“姐姐,你刚才说管辖这颗垃圾星的公司叫做潘林?”洛里安没有理会阿列克谢那仿佛要吃人的目光,绿色的眼眸里漾着担忧的微光。
“对。”
“这里不能久留,必须尽快离开。”洛里安虚弱地蹙起眉。
“几个小帮派就把你吓着了?”阿列克谢嗤了声,找到机会就开喷,“你不是纵横宇宙恶名昭彰的星际海盗吗?怎么到了垃圾星倒变成夹着尾巴的窝囊虫了?”
洛里安权当没听见旁边传来的猫叫,他专注地盯着伊薇尔,解释道:“潘林公司是迦南集团名下的全资子公司,而整个迦南集团,由莫瑞蒂家族全权控股。”
“莫瑞蒂?”阿列克谢的眉头猛地一跳,“那个整天像只开屏孔雀一样乱叫的老四骚鸡?”
洛里安:“???”
“那还真得快点走,不然沾一身骚味,洗都洗不掉。”阿列克谢咬了咬牙,“喂,普达星那边真的发现我不见了?亚伯那个废物这点事也办不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掀开薄被,单腿撑地就要往床下跳。
伊薇尔立刻按住他:“你别动。”
“我没事,这点皮肉伤早就好了,我去看看狮心王还能不能动。”阿列克谢反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
伊薇尔说:“晶核反应炉爆炸,狮心王已经不能动了,冥蛇的反应炉虽然还能用,但它的推进器坏了。”
“狮心王的通讯系统还能用吗?”阿列克谢也不气馁,“只要能在莫瑞蒂骚鸡发觉之前,发个加密信号叫人来接应,就没问题了。”
“不能。”伊薇尔摇头,“超光速中继器,信号解调器的核心线路全烧毁了,这些装置太过精密,哪怕勉强凑齐了备用零件,修复也必须依靠纳米机器人进行微观焊接,灰星没有纳米机器人。”
阿列克谢听得一愣,脸都皱成了包子,随后猛地反应过来,盯着伊美尔,眼里迸出不可思议的惊喜。
“不对啊,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你真的是伊薇尔吗?”他疑惑地上下打量着眼前的银发向导,伸手戳了一下她莹白的脸颊,戳出一个浅浅的凹陷。
“手感还真有点不对劲。”他捻了捻手指,横起眉毛,一脸严肃地斥问,“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我不管你是谁,快从伊薇尔身上下来,否则我就要念圣典,代表正义消灭你。”
伊薇尔:“……”
洛里安:“……”
银发向导拉下他的手,淡淡道:“你别闹。”
“我好奇嘛,你出门一趟都学会认机甲配件了。”阿列克谢嘟嘟囔囔,兴奋得像个发现了宝藏的孩童,完全忘了自己还带伤,单手拽住伊薇尔的手,拉得她弯下腰来,“过来过来,让我看看,这颗漂亮的小脑袋瓜是怎么开窍的?”
伊薇尔被他拉得低下了头。
阿列克谢顺势昂起脸,在她的额头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他就是故意的,亲完挑衅地瞥向隔壁床,大大方方地显摆着自己和她之间不容外人插足的亲密。
还是想宰了这个智商不足三月的低能儿……洛里安靠在枕头上,幽绿的眼底掠过一丝晦暗的阴毒,藏被子底下的手无声收紧,手背因为用力过度爆出了青筋。
“姐姐。”洛里安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纯良无害的神态,“虽然你说巴顿和杜尔嘉这两个帮派头领对你很友善,但我们还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这颗星球上的生存资源全靠公司配给,他们其中有人也许已经向潘林公司传递了发现坠毁机甲的消息。”
“巴顿不会的。”伊薇尔十分笃定。
敏锐的雄竞雷达滴滴作响,阿列克谢地眯起眼:“你为什么这么肯定?巴顿?听名字是个男的,他喜欢你?”
这他爸才几天,难道又冒出来个情敌?!
“不是。”
伊薇尔本想告诉阿列克谢,自己已经用精神力强行控制了巴顿,巴顿现在对她言听计从,绝不可能背叛。
但话到嘴边,她看了眼旁边的洛里安,控制人类这种事太匪夷所思,一旦泄露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还是换个机会再说
伊薇尔的犹豫没有逃过洛里安的眼睛,他非常“善解人意”地主动解围:“是涉及什么机密吗?那我不听了,姐姐,你不要有心理压力。”
阿列克谢又不得劲了。
他看着对方摆出那副委屈隐忍识大体顾大局的嘴脸,拳头瞬间就硬了,恨不得当场把点滴架拔下来插进这条死蛇的喉咙里!
洛里安心里也并不好受。
她刚才的停顿和避讳,像是一把涂满毒药的冷刃刺进他的心脏。
而伊薇尔和这个帝国来的金毛显然有着极深的羁绊,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与防备,让他深切地感觉到自己被排斥在他们的世界之外,像个无关紧要的外人。
明明……明明她都带他回家了……
洛里安压下舌底的酸涩,理智地提出建议:“姐姐,既然你这么信任巴顿,那我们还是转移到那边去,万一出了事,还能有些反应的时间。”
伊薇尔点头同意。
杜尔嘉对此并没有阻拦。
半天后,一行人已经转移到了巴顿管辖的废品分拣中心。
巨大的金属仓库里,光线透过高穹顶上布满灰尘的强化玻璃洒下。
冥蛇犹如死去的远古巨兽,静静地蛰伏在阴影中,哪怕装甲破损严重,依然散发着属于顶级杀戮兵器的阴鸷与凶悍。
经过洛里安的指导,冥蛇体表的毒液已经清理干净。
伊薇尔体态轻盈,站在冥蛇宽阔平整的背部装甲上,半跪下来,手里拿着一把半自动液压钳,正在检查主通讯阵列模块。
灰星的条件实在太差了,连军工级的等离子切割器都找不到,她只能依靠纯手动工具一点点拆卸。
巴顿在一旁毕恭毕敬地伺候着,表示其实垃圾场偶尔能捡到好东西,但按照规矩必须全数上交潘林公司,谁敢私藏,一旦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
洛里安的病床被被推到了冥蛇旁边,伤口虽然上了药,但贯穿整个腹部的重创让他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闷咳一声,轻声说道:“通过扶植本地黑帮充当代理人,利用暴力手段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存配额,间接管理星球。企业自身以此规避所有的劳工福利、安全保险,更不用考虑什么人权法案,这是迦南集团这种大财阀惯用的手段。”
阿列克谢坐在不知道从哪个废品堆里淘来的破旧轮椅上,冷笑一声:“这一套毫无人性的剥削操作,比我还像个皇帝,等回了帝国,我就去彻查国内那些承包垃圾处理业务的企业,哪个敢背着我这么乱来,我抽死他丫的。”
洛里安微微偏过头,看着满脸无所谓的阿列克谢:“弗朗西斯科·莫瑞蒂随时都会带着武装力量找上门来,可是侯爵大人,你看上去好像一点都不着急?”
“有什么好着急的?”阿列克谢单手托着下巴,像个无忧无虑的大学生,“难得看她那么开心,在这破地方多待几天也无所谓。”
他自己转着轮椅进了仓库,仰头看着那个银色的纤细身影仿佛一片雪,轻盈地落在一堆庞大的“废铁”上敲敲打打。
多奇妙啊。
那只曾经被老头子折断羽翼,只能养在蔷薇庄园的黄金鸟笼里,连风雨都需要别人为她遮挡的漂亮小银鸟,现在居然开始学着自己叼起树枝,衔着春泥,一点一点,磕磕绊绊地在风暴里筑造属于她自己的巢穴了。
虽然她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他就是能感觉到,她现在很开心。
远比在庄园里穿着华丽的裙子去插花、弹琴、画画跳舞,要开心得多,也鲜活得多。
老头子令人窒息的控制欲,把她关在暗无天日的笼子里,逼她只为他一个人歌唱。
但他不一样。
阿列克谢一遍遍警告自己,他不一样。
他从小就想带她出去。
她那么好看,在广袤无垠的星空下自由飞翔的时候,一定会更好看,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她的歌声理应献给整个璀璨明媚的春天,直到看遍了宇宙浩瀚,最后疲惫又满足地回到他怀中安眠。
不知道过了多久,高空传来了细微的声响。
伊薇尔拎着大大的工具箱,向下一挥手。
站在下方的巴顿地操作着巨型机械臂,将升降台缓缓降下,把人接回了地面。
阿列克谢转着轮椅迎了上去,尽管他的左臂还吊在胸前,也不妨碍他笑得阳光灿烂:“辛苦了,伊薇尔,快用你这双打造奇迹的手摸摸我的头,让我这个没用的S级哨兵也沾点天才维修师的光!”
伊薇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缓缓抬起沾满了黑灰机油的手。
阿列克谢非但不躲,嚣张地仰起被绷带包成卤蛋的脑袋:“摸啊!反正摸脏了,也是你亲手给我洗。”
伊薇尔静静地盯了他两秒。
喊来巴顿和他的手下,将两人推回了仓库边的小楼,还是待一个病房。
洛里安受伤过重,晕了片刻,强撑着睁开眼:“姐姐,冥蛇的受损情况还好吗?”
“冥蛇的情况比狮心王好,它的装甲韧性很高,晶核反应炉受损较轻,主体结构完整,只是冷却剂管线严重破裂。”
听到冥蛇比自己的爱机情况好,阿列克谢不爽地别开脸,低声切了一下。
洛里安咳了两声,十分专业地分析道:“这个好解决,只要能找到高熔点的金属胶泥,或者从别的破损管道上切下一段合适的,用管钳和高频热熔焊枪,我可以制作一个简易接头封死裂口。”
作为一名被全星际通缉的星盗,洛里安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满宇宙地乱跑,机甲的日常维护和紧急修理他再熟悉不过。
“姐姐,只要反应炉还能正常启动,等我和阿列克谢的伤再稍微好一点,我们就可以挤在驾驶舱里,驾驶冥蛇离开这里。”
伊薇尔无情打破了他的幻想:“没有燃料了。”
“燃料空了?”阿列克谢挠头,“一般战争机甲的辅助动力单元里,都配有衰变电池,可以在主反应炉停机的情况下,最低限度为机甲供能,狮心王的衰变电池在应对碎星带风暴的时候,被我抽干了,你的呢?”
“也用完了。”洛里安平躺在床上,叹了口气。
为了强行挣脱碎星带风暴堪比小型黑洞恐怖的撕扯,他当时只能将冥蛇的输出功率推到突破临界值的最大负荷。
能在那样的宇宙伟力下保住反应炉不殉爆,只能说,当初设计并制造这台机甲的人,不愧是年纪轻轻就成为联邦科学院院士的绝顶天才。
阿列克谢一听,顿时满脸嫌弃地瞥了洛里安一眼:“狮心王白帮你的破蛇挡那么多致命伤害了,早知道是个不中用的废铁,我就该一脚把你踹进风暴涡心。”
洛里安:“……”
他真的忍这个低能儿很久了。
青年垂下浓密的眼睫,深绿色的眸子里蒙上了一层水光,连声线都染上了委屈的轻颤。
“姐姐,对不起。”他可怜巴巴地看向伊薇尔,语气自责到了极点,“我当时太着急了,脑子里光想着哪怕拼上我的命也一定要保护好你,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根本没想着去节省能源,阿列克谢说得对,我真的是太没用了,关键时刻只会拖后腿。”
阿列克谢被这突如其来的茶言茶语恶心得直反胃:“少在这里给我扭曲概念!我他爸原话什么时候说你没用了?!”
“对,你没有说,是我自己这么觉得的。”洛里安缩了缩肩膀,苦涩地扯了一下嘴角,“我不仅没有节省能源,还因为实力不济受了这么重的伤,只能躺在床上成为姐姐的累赘,不像你,虽然机甲报废了,但人还这么有活力,我现在就是痛恨自己,想起来帮姐姐倒杯水这种小事都做不到……”
“???”阿列克谢脑袋上冒出一连串问号。
不是,这死蛇到底在说什么鬼东西?!明明是他的狮心王也大伤,怎么在这个死绿茶嘴里,就变成了他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只顾着自己活蹦乱跳,而他洛里安则成了那个为了伊薇尔耗尽心血,战损病弱的可怜倒霉蛋?!
阿列克谢真是长见识了,扭头转向伊薇尔:“你看他……”
话还没说完,洛里安爆发出两声撕心裂肺的咳嗽,甚至咳出了丝丝鲜红的血迹。
他微微仰头,对着伊薇尔露出了一个凄美又决绝的笑容:“姐姐,没关系的。这颗星球是莫瑞蒂家族的产业,如果莫瑞蒂真的追查过来,我来挡住他,我发誓我就是死,也一定会让你和阿列克谢安全离开这里。”
这一番话可真所谓是大义凛然,无私奉献!
阿列克谢被这股浓烈的绿茶味噎得胸口钝痛。
他不过就是随口嘲讽了一句机甲性能,这条卑劣的贱蛇居然就能顺杆往上爬,借题发挥,一番长篇大论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惨绝人寰、为爱牺牲、具有无私奉献精神的绝世圣父,圣厄迪斯来了都得给他磕两个!
“能别装了吗?”阿列克谢攥紧了左手的拳头,骨节捏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声提醒,“你当这里是歌剧演员选拔现场?这么爱演,我马上送你去天国出道!”
洛里安转过头,眨了眨水光潋滟的绿眼睛,满脸写着无辜与茫然:“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紧接着,他又虚弱地咳了两声,坚强又真诚地看着濒临暴走的金狮侯爵:“阿列,你别担心,哪怕我只剩最后一口气,我也一定会保护好姐姐和你的。”
“!!!”轰的一声,阿列克谢脑海里的火山彻底爆发。
“我的名字是你这种下三滥的贱人能喊的吗?!”阿列克谢目眦欲裂。
少年忍无可忍地抡起拳头,像一头发狂的猛兽,往洛里安的病床上砸去,他今天非要把这条毒蛇的满嘴牙全给敲碎了不可!
“够了。”
一只冰凉纤巧的手横插进来,按住了他蓄满力道的手臂。
阿列克谢浑身一僵,被熟悉的冷淡语调按下了暂停键。
他急忙扭过头,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大声辩解:“伊薇尔!他在装!你别信他,这个满肚子坏水的混蛋全都是演的!”
然而,银发向导清丽的脸庞上,没有泛起半点涟漪,镜子似的虹膜,无动于衷地倒映着两个莫名其妙的哨兵。
伊薇尔愣愣道:“我现在有两个方案。”
“???”还沉浸在暴怒中准备手撕绿茶的阿列克谢呆住了。
“……”刚准备继续咳血卖惨的洛里安也僵住了。
两人诡异又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合着他们刚才唇枪舌剑,明争暗斗了这大半天,她压根就连半个字都没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