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小姐被岁岁吐怕了，答应这次不让她进密闭的冲淋室。
  莉卡满意地打量岁岁：“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岁岁随意地拨弄着连接仪器的大束线缆，线缆就是她生命的拓展，她对此毫不陌生。
  这次莉卡直接带她走进全玻璃幕墙的实验室，几张空荡荡的床配了同样的监测仪器，天花板上，巨型环状灯像一只眼，直直投射下来，每一盏灯泡后都配置了图像分析系统。
  “我想调这里的监控也可以吗？”岁岁小声嘟囔。
  “我没听清？”
  “没什么没什么……”
  岁岁告诉自己，欠林羽人情得还。
  他早就知道自己和林时要参加听证会，难怪请她协助排查，既然这栋建筑大概率指向事发地点……她能做的，就是为他们多争取一些证据。
  回到这鬼地方，岁岁对自己的最低要求就是保住小命。她好不容易长出来的头发，可不想再被剃了。
  想到毕业材料和论文都没写完，岁岁只给自己50个小时，必须完成任务。
  莉卡却无比热情。
  “当然可以，如果可以和我们长期合作的话也完全没有问题！长期合作有更丰厚的报酬，我可以把合约——”
  天上，真的会掉馅饼吗？
  这次试睡的地方很气派，270°玻璃幕和一堵种着参天大树的景观墙围成她的专属实验室，仪器将她团团围住，美惠不在身边，岁岁被一群陌生人围着，抖得不可开交。
  “小姐，请不要抖。”
  岁岁手腕插了一台网络阻断器，就像一台电脑插着一只移动硬盘什么的……
  “……我没……”
  “请不要发抖啦！”莉卡像指挥家似的一只手举着记录板，一手悬空试图让岁岁隔空定住。
  可在这张床上岁岁就是抖个不停，浑身冒冷汗。
  同一层楼关着好多和她相似的女孩，她看不见的手术台上还有被切开喉咙的人，要不是为了还人情，她绝不会只身回来。
  那一刻岁岁真后悔了。
  身下的床也跟着抖起来，没法开始实验了，莉卡不耐烦地瞪着抖成筛的岁岁。
  “床太硬了……”岁岁开始提需求，“怎么没有上次的羽绒被？”
  “小姐，我们只是监测一些脑部数据……”
  对方话没说完，安静片刻的床架子又开始发出“咔咔咔”的声音，岁岁又抖起来了！
  “啪”一声，莉卡的手绝望地坠下来拍在身体两侧。
  可岁岁带着歉意楚楚可怜眼神不像是装的，她坐在床沿抖得不受控制。
  最后工作人员为她换了新床，垫被更柔软。
  岁岁看着空荡荡的床，又看看莉卡。
  工作人员紧急冲进购物中心买了一床轻盈的羽绒被。
  岁岁戳戳普通乳胶质地的枕头，又看看他们。
  最后岁岁愿意躺下来，是因为她获得了一只蓬蓬枕头。
  她双手在两侧拍了又拍，抬头看到透明幕墙外，一个近两米的庞然大物拖着步子缓缓走过。
  岁岁看清楚对方的样貌，险些尖叫出声——是一个非人非机器的怪物！
  他身体被极限改造，留存下来人类肉体部分不足20。双腿是粗壮的碳钢骨架，大腿根快到她胸口了；一只黑色机械手臂提着重型机枪，另一只直接改装成榴弹发射器；胸腔器官能替换的都替为金属部件，粗壮的线缆从后脑神经中枢连接到后肩，义眼亮如两个光圈，冰冷地扫向实验室内。
  莉卡很快活，朝外面飞了个媚眼：“这是我们的守卫。”
  有这种水平的守卫，岁岁在想自己能活到第几分钟？
  这下别提任务了，岁岁突然有种自己要尿裤子的失控感，管他什么阿羽林时和听证会，她要回家！
  仪器监测到她的情绪波动过大，开始释放镇静波段。
  “砰——”
  岁岁扯线缆的动作倏然软下来，毫无知觉地向后一倒，昏厥在崭新的羽绒被上。
  ***
  仪器释放出的波段像是一次新的大脑理疗，脑袋里的发条声被抹去，她居然在冰冷仪器的包裹间睡着了。
  像在温暖的黑水里沉没了许久。
  岁岁是被人叫醒的。
  无法判定声音的方向，细细的，却很清晰。
  “嘻，姐姐是胆小鬼。”
  岁岁睁开眼，仪器报警。
  天花板上的扩音器立刻响起工作人员的提示。
  “小姐，请配合实验流程闭上眼。”
  “岁岁姐姐还记得吗？是我……”
  那似棉花一般有些虚弱的声线，行走在罗科菲天桥上的记忆被唤醒，岁岁屏住呼吸不敢应答。
  “你生我气了？你气我抢走了林时哥哥的熔岩子弹，我不争气没有活下来，对不起。”
  少女阖上的眼皮不停颤抖，带着睫毛一道跳起不安的舞。她甚至皱起眉头强迫自己不许睁眼，湿润的嘴唇轻启，在巨型电子眼的注视下，喃喃着回应那声音。
  “歌妮……”
  ……
  歌妮·安德鲁斯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去年方医生转达了歌妮因病去世的消息，岁岁并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
  难道自己已经在梦境中了？岁岁猛地偏过头，手指抠抓着身下的床单。
  电子眼几乎贴到她鼻尖上，巨大的金属器械罩在岁岁上方，全方位捕捉一切数据。
  少顷，系统检测到岁岁睫毛下挂着两颗泪珠。
  种着大树的景观墙后是监控室，今日实验小组暂停了其他所有实验的推进，所有人挤在屋子里，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
  “她为什么哭？”莉卡朝大屏幕上的泪珠扬起下巴。
  “猜测是应激反应，我们正尝试把芯片数据接入，老天保佑……”一名脑科学家说。
  “我这里听见她叫歌妮小姐的名字！”他的同事激动到站起，招呼所有人戴上耳机。
  这就成功了？这么快？
  所有人被顷刻点燃，陷入久违的兴奋中。
  他们迫切地想要证明只有实验样本01可以完美承载新芯片。
  这张改写过的芯片在通用医疗集团内早已有了新的名字，叫做Amor芯片，它不仅刻录了星云芯片的全部内容，还留存了歌妮·安德鲁斯小姐生前的脑波意识。
  这十个月来他们替换了很多实验体，可尝试很多方案都无法兼容Amor。
  芯片主导意识游走的现象只在实验样本01身上出现过，答案就在玻璃幕墙后。
  **
  “岁岁姐姐，不要离开我。”
  岁岁醒来时恰好是值班科学家打盹的时间段，脑袋里多了歌妮在说话。
  “岁岁姐姐，起来陪我一起玩……你该醒了。”
  景观墙亮着不自然的背光，实验室内仪器的照明灯如深海中的探照光源，孤零零地悬浮在岁岁周身。
  “你可以起身啦。快来，我带你参观……我的家。”
  悬在头顶的金属眼阖上了，仿佛陷入沉睡的是它。天花板四个角落的监控悄然熄灭。
  实验室熄灯了。
  岁岁从床上下来，玻璃幕墙映出她的影子，她怔怔地看着，忘了行动。
  这场景……
  和那个噩梦一模一样。
  演习事故后她昏迷了很久，半梦半醒间她曾在这样一个屋子里呆过，看到镜面上自己被剃光头发的样子吓得尖叫直到晕倒。
  那时候她以为是梦。
  有个极小的波段传输器在她左耳中，扯下来就听不到歌妮的声音。岁岁取下又安装，试了几次。
  最终她决定临时聘用耳朵里的向导。
  来到走廊上时，远处有守卫巡视，光看那超过两米的剪影，像座浑身是枪口的巨型螳螂，岁岁扒着门不敢走了。
  歌妮快活地催促道，“来呀！我教你怎么躲避，他要往这走，你去反方向。”
  岁岁克服让自己直打哆嗦的小腿反射，发挥战术课上习得的技能，悄无声息地在阴影里一骨碌滚到安全的地方。
  她只是来帮林羽找证据的，岁岁告诉自己，等待合适的机会读取数据，能帮到他们就好。
  自从岁岁认识歌妮起，印象中歌妮身体一直不好，说话吐气虚弱，人很文静。
  而岁岁听到的声音却是有生气的。
  歌妮的声音犹如伴游的蜉蝣生物，轻盈地跟在岁岁耳畔，她们和重装守卫始终隔着遥远的距离。
  循着歌妮的引导在黑暗中参观这座脑科学研究所，许多设备型号岁岁从没在方医生和洛钰那儿见过。
  楼层中央静静伫立着被歌妮称为“生命之柱”的巨型容器，贯穿三层。
  容器内保持着凉爽的温度，无数管线紧紧贴着生命之柱的内面，一颗倒悬的金属罐被管道护在其中。
  歌妮似乎知道岁岁的视线落在哪里，她轻快地解释道。
  “我就躺在那里，液氮里装着我的身体。”
  原来歌妮去世后身体一直被低温保存在这里……
  蓝色液体混着无数荧光粒在其中缓缓流动，三道不同高度的走廊将中空的楼层彼此连接，形成了绝佳的观景平台。容器像巨大的心脏，向左右生出它蓝色的血管，它们交错着消失在黑暗中。
  歌妮带她往蓝色血管消失的方向去，原来冲淋间和实验样本的居住区都在那片黑暗中，那天岁岁和美惠并没发现往外还有如此广阔壮观的置物。
  蓝色血管分成无数分支，分支通向大片岁岁那天看到的实验隔间，它们由简单的隔板和透明防水布隔成。岁岁透过染血的防水帘，辨认出形态各异的实验样本，他们被强行接入各种导管和电缆，或坐或躺在手术台上。
  实验手法和峡湾实验室的案例十分相似，甚至相较于前年有所进步。
  每个隔间都有一只装蓝色液体的容器，粘稠的，内有许多荧光粒子像银河般缓缓流动。它们沿着管道涌向女孩们的身体，一只金属旋臂在容器上方，每隔三秒，旋转一次，发出嗡嗡的声响。
  仪器上她们的生命体征指数在跳动。幕布外，偷窥者睫毛震颤，心脏剧烈捶打胸腔。
  岁岁看懂了，对方在试验芯片植入人体时，最兼容的方案。只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这些实验体的耦合指数一律在8%以下，没有成功案例。
  难怪盯上她这个丢了芯片的人形硬盘。
  可惜自己把林时的摄影手表丢了，不能拍照留证。
  歌妮觉得自己和岁岁混熟了，提出自己的诉求。
  歌妮说，岁岁是唯一可以听到她说话的人。那些实验样本太没用了，没有一个能接收到她的波段。
  说着说着，她在岁岁耳旁啜泣。
  “我好想妈妈和哥哥，每次看到他们来到这对着我流泪，我却不能触碰他们，不能和他们说说话。”
  “如果你能帮我……”歌妮带着哭腔恳求道：“他们什么都可以给你，求求你，岁岁姐姐。”
  “这么多守卫……我可没法帮，我要回去睡觉。”岁岁伸手捂住一个哈欠。
  “别！”歌妮急了，“多陪陪我好吗？”
  岁岁手掩着嘴，一双眼垂着轱辘辘地转。
  “这事也不是说成就成的，你也要满足我的愿望，我才能……”
  “你的愿望？”歌妮诡异地重复一遍。
  “我还没想好，目前的愿望是好好休息一晚。”岁岁说。
  歌妮不说话了。